杜静安
马年进入倒计时,南京路上的第一食品商店酱菜柜台前竟排起了长队,队伍还拐了两个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发酵的喧腾和期待,队伍移动得很慢,却无人焦躁。悠长的酱菜玻璃柜台,几十种酱菜一字摆开。在如今什么都讲究即时、什么都能一键送达的年月,眼前的队伍反倒成了稀罕的景象。灯箱广告上喜气洋洋地写着八个金字:“好食连连,马上有福”,应了这“马蹄”腊月,仿佛收到了一种踏实的、即刻兑现的吉祥。
一位老阿姨笑嘻嘻地提示售货员:“酱瓜要顶皮青的那种,泡菜里的仔姜请多捞些,糖蒜最好是被汤汁浸得透一些的……”刮辣松脆的上海话,牵出了以往家中年夜饭的场景。
除夕的家宴,早在几日前便谋划起来。夫人是大厨,我是帮手。鸡要炖得汤色金黄,鱼须蒸得形神俱全,肘子要红亮酥烂,各色炒、爆、熘、炸,林林总总,摆满一大圆桌。不过最先见底的,往往不是那些硬菜,反倒是桌角那几个不起眼的青瓷小蝶——里头盛着的,正是一些酱菜。暗绿的酱瓜切得菲薄,卷成一个个小圈,咸里透着清鲜;泡菜红白相间,脆生生的,咬下去有细微的响声,酸得爽快,辣得醒神;小小的玫瑰大头菜,黑褐油亮,咸甜交织,最是耐啃;还有那糖醋大蒜,胖嘟嘟、亮晶晶,如暗红的宝石,褪去了生蒜的猛烈,只剩下绵长的酸甜与脆嫩。
几碟小菜,看似随意,却是家宴上不可或缺的“镇桌之宝”。当舌苔被浓油赤酱、丰腴肥甘熨帖得有些木然,甚至生出些微倦怠时,只需一小截酱瓜,或一箸泡菜,那股子清锐的咸或酸,便像一道闪电,倏地劈开味觉上沉滞的暮霭。如果这时再啜一口温热的上好黄酒,或品一勺醇厚的浓汤,那滋味,竟比先前还要饱满十分。也许这就是饮食里最朴素的辩证法了,正应了那句老话:“要想甜,加点咸。”酱菜的妙处,就在这“戒腻添欲”四字上,它是一桌华宴里清醒的旁观者,也是享受的引渡者,将味蕾从餍足的边缘拉回,重新领向对一切美味的探索与鉴别。
酱菜,实在算不得什么金贵食物。它来自最平常的菜蔬,萝卜、白菜、黄瓜、蒜头,经过时间与盐卤的点化,脱去鲜嫩的水色,沉静成更耐久、深厚的样子。在漫长的岁月里,它曾是佐粥下饭、弥补清贫的恩物。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我第一次长游长江的那天早餐,吃的是泡饭和酱菜;读大学时,晚自修结束回到寝室,也是用剩饭加酱菜饱腹后入睡的。如今,在物质丰盈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时代,酱菜依然没有退出历史舞台,小小的酱菜里,藏着一部百姓生活的微观史。从求饱,到求好,再到求味觉的平衡与层次的丰富。
玻璃柜台后面,戴着白帽子、系着白围单的中年女营业员,手势极为麻利地称好了我们点的酱菜,然后又打开其中一个塑料袋的口子,给糖醋大蒜加了点汤汁,并笑着说:“汤汁不计分量。”我们“马上”会有的何止是口福,更是当下最真实、最适意的——风景这边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