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善
“夜光杯”刊出了杨柏伟兄的《集邮家周煦良》一文,很巧,我在不久前有幸得到同时也是翻译家的周煦良旧藏——王科一译《不可接触的贱民》豪华本,那就也来说一说。
王科一是具有传奇色彩的文学翻译家。他是安徽太平人,1952年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英国文学系,历任新文艺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上海分社编辑。他译有薄伽丘《十日谈》(与方平合译)、奥斯汀《傲慢与偏见》、狄更斯《远大前程》和朗费罗《海华沙之歌》等世界文学名著,在文学界享有盛名。令人痛惜的是,王科一在“十年浩劫”中含冤离世,年仅四十三岁(1925—1968)。否则,正值壮年的王科一一定会给我们留下更多的经典译本。有论者认为,王科一之死是当代中国文学翻译史上的一个重要的悲剧。
王科一译这本《不可接触的贱民》是印度作家安纳德(Mulk Raj Anand,1905—2004)的中篇小说。安纳德是英国哲学博士,在南亚艺术史研究上也颇有造诣,后致力于文学创作。《不可接触的贱民》是他前期的代表作之一,小说通过厕所清洁工巴克哈无意间触碰到高级种姓之后的一系列遭遇,有力地控诉了印度种姓制度的残酷和荒谬。王科一的中译本1954年12月由上海平明出版社初版,28开本,书末有《译者后记》,列为“近代文学译丛”之一。
我所得的这本《不可接触的贱民》是精装本,淡褐色细绸布面精装,封面和书脊上的书名、作者名和译者名均烫金。封二正中还粘贴有一枚方形说明页,照录说明页上的文字如下:
安纳德博士所著杰出小说《不可接触的贱民》的王译本,初版除印行普及本16000册之外,特加印豪华本10册,专供藏书家赏玩。豪华本之编号除赠送原作者安纳德博士一本另有号码外,国内九本为0001—0009,每本均有译者王科一之亲笔签名,此本为0002,谨赠予周煦良先生。
其中,“王科一”“2”和“周煦良先生”这些字是用黑色钢笔填写的。这段画龙点睛的文字说明明确告诉我们,《不可接触的贱民》初版16000册(与版权页所示相一致)之外,还另印了10册编号“豪华本”,“专供藏书家赏玩”。而我所得的正是编号0002,受赠人正是周煦良。那么除了赠送作者的0001号本和我所得的0002号本,另外0003号至0010号本,王科一应自留一本,其余的赠送给了谁呢;七十余年过去,这些编号本中还有几本存世呢,都令人遐想。0002号本虽还不能被断定已是“孤本”,却也极为难得了。
那么,王科一为何把0002号本赠送给周煦良?首先,当然因为周煦良(1905—1984)比他大二十岁,是他尊重的文学翻译界前辈。其次,大概因为周煦良也是一位“藏书家”。周煦良后来撰有长文《读初版书》(参见《周煦良文集》第1卷,2007年1月上海译文出版社初版),文中对中外文学名著尤其是新文学名著的初版本多所论列,诸如收藏初版书的动机(以书重、以人重和以印数重)、初版书讲究原装、初版的毛边书忌切边、初版书中的初印本与后印本之别、初版书的鉴别(包括木刻本和排印本孰先孰后、版权页不注明版次何以判断版次等),以及改定或补充的重版书也应注意,文中都谈到了。但对特制豪华初版书,并未专门论及,虽然他1956年写《读初版书》时已经得到了王科一这本赠书。王科一把这本豪华本送他,该是遵循了“红粉赠佳人,宝剑赠英雄”的古训。周煦良当年收到这本编号0002的“豪华本”,应露出会心的微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