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艺术

张生

在今天这个一切都追求快的时代，一切都追求效率，而且追求快速回报的社会，要人学会等待，而且把等待当成艺术，似乎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可等待本来就是生活的最重要的内容之一，也是生活的最重要的艺术之一。只是我们现在已经变得很少愿意等待，也早已经遗忘了等待的艺术而已。比如再过些天就要迎来马年春节了，可即使隆重如春节，也无非是大年三十家人聚一下，到饭店吃顿昂贵的预制菜，或者再看个春晚什么的，似乎和平日并无大的不同。但我记得以前过年，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就正式等待春节的来临了；而且这等待并非无事空等，而是每天都有每天要做的准备。我小时候在北方过年，从二十三祭灶神、烙烧饼、吃芝麻糖开始，感觉每一天都充满了期待，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买肉，还有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就这样一直到大年三十贴门神，日日在等待，日日是好日。而春节也因为这样的有条不紊的等待变得盛大而难忘。这些年来，大家总是觉得现在的春节缺少“年味”，也许，缺乏这些等待的日子，或者等待的环节，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吧。

当然，等待既有着这种人为的精心的安排，但更多是对自然和人事的规律的尊重，并非刻意为之。古人讲“万物有时”，就是讲人也好，事也好，都有自己的熟成和衰亡的时间。不管是“成”人还是“成”事，也都有定时，有时拔苗助长，效果适得其反，所谓的欲速则不达，讲的也是这个。可尽管大家都明白这个平易显豁的道理，却很难认真对待，更难施行。因为等待需要的是理性，是节制，是谦逊，是意识到很多事情并非人力可为，是意识到人的限度，可我们作为人却不仅仅有理性，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受到感性和激情的驱动，因此我们总是要快马加鞭，总是要好上还要加好，所以总是因此而事与愿违。尼采曾经把等待看作一种“能力”，他说很多事情之所以不成功就是因为我们没有能力去等待，而很多伟大的人物的悲剧，就在于他们不能等待，不能让他们的工作推迟一两年再完成。

等待不仅是一门生活的艺术，更是一种生活的必不可少的能力，有了这种等待的能力，就可以让我们不那么急于求成，不那么任性和冲动，同时也可以克制自以为是甚至盲目的自大，尊重人和事的规律。这就需要我们学会等待，在等待中逐渐见到人的成长，事情的发展，直至最后的合乎自然的完成。

人生的意义又何尝不是在等待中获得的呢？那首宋代词人蒋捷的《虞美人·听雨》，从“少年听雨歌楼上”，到“壮年听雨客舟中”，再到已至老年的“而今听雨僧庐下”，把自己不同阶段听雨时对人事的不同感怀予以抒发，几乎说尽人生的悲欢离合之情，感人至深——这不就是人生的真义吗？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如果总是步履匆匆，迫不及待地走向下一个节点，乃至飞快地走向人生的终点，却不愿意在人生的每个阶段稍作等待和驻留，去耐心领会自己每个阶段生命的变化和对世界的感知的不同，那人生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我总想，一个人少年时不必变得老成，这样可以不失去天真活泼的生气；一个人青年时也不必退缩，这样才有开拓创新的勇气；而一个人年老时也不必再假装年轻，这样才可以享受静观的智慧。每个阶段的人生都有这个阶段的快乐和美好，每个阶段的到来都值得耐心地等待，实在不必急着向下一个阶段冲刺。如果没有等待，人生将没有必要的长度，乃至强度。

正因此，作为一个多年来在大学里教小说写作的老教师，我只看学生的作品但却很少向学生提出什么修改的建议。因为对于二十多岁的他们来说，他们写来写去的脆弱的爱情和生活中的一些微不足道的烦恼，还有他们所刻意勾画的好像恐怖的场景，或者说出的似乎令人惊悚的话语，在我这个早已不再年轻的人看来，无非是少不更事的年轻人在为赋新词强说愁而已。但文学不就是每个年龄的人写每个年龄的人对人生、对世界的感悟吗？我知道我的任何批评，其实都不可能改变他们现在这个年纪所有的对世界、对人生的感悟，所以，我总是劝他们去听听同学或者同龄人的意见。这多少让他们对我这个虚名在外的小说老师感到失望，但我却从未对他们失望。我相信总有一天，在我的耐心等待中，也在他们自己的耐心等待中，他们在真正地经历了人生的顿挫和生活的风霜后，一定有人会成为真正的作家。

因为，每个人要想获得不同年龄的人生的体验，除了在时间中耐心等待，并无特别的技术或者诀窍。人生本来就是个等待的过程，或者说是在等待中逐渐获得智慧的过程。黑格尔曾说，同样一句话老年人说出来和年轻人说出来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讲的就是这个意思。而这也是蒋捷的《听雨》会成为千古绝唱的原因。

所以，在这个什么都要快的时代，或许有必要重提等待的艺术。

是的，让我们学会等待，等待一切的来临。时间会因等待变得漫长，世界会因等待变得辽阔，而我们的生命也会因此变得更加耐人寻味，生活也变得更加丰富多彩，人生也因此而充满更多更久更美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