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7日 星期五
人民的家园(水墨淡彩) 简单的喜欢 地铁飞驰 垂槐 红根绿翠是菠菜 幸福像花椒一样
第14版:夜光杯 2026-04-17

红根绿翠是菠菜

陈甬沪

女儿回上海过年,上桌便念叨起童年时的菠菜。那时她把菠菜叫作“大力水手”,在这部经典动画里,主角一吃菠菜就力大无穷、勇敢无畏,孩子眼里,菠菜是能让人长高长壮、充满力量的“神奇蔬菜”。这“大力水手”的称呼,藏着最朴素的期盼,也让这寻常菜,多了几分童趣与暖意。

公元647年,唐太宗贞观年间,菠菜经尼泊尔作为贡品传入中原,《旧唐书》《唐会要》中皆有记载。清代文人叶申芗曾在《卜算子·菠菱菜》中咏道:“奇种出颇陵,献自开元岁”,虽记载传入年代略有偏差,却道尽了这株“西来蔬”的悠远来历。一株菜,跨越山海,走过千年,成为我们餐桌上平常的滋味。于我而言,菠菜是三段人生记忆,半生烟火沉香。

我初遇菠菜,是在上世纪60年代初的上海菜场。那时食材紧缺,据《上海副食品商业志》记载,菠菜耐寒,和大白菜、萝卜一起,是冬春保供的重要品种,要按户籍定量供应。一把碧绿的菠菜,当年是难得的营养品,是市民眼中的稀罕物。此刻便想起北宋苏轼《春菜》中的名句:“北方苦寒今未已,雪底波棱如铁甲”,诗中“波棱”便是菠菜,寥寥数字,既写尽了北方寒冬的凛冽,也衬出了菠菜顶霜耐雪的坚韧,恰与我记忆中那个年代的菠菜,有着跨越千年的共鸣。母亲用清水烫熟,撒点盐滴点麻油,在那口清淡滋味里,有着人们对生活最认真的坚守。

成年之后,再遇菠菜是在奉贤老刘家。他女儿告诉我,菠菜分尖叶与圆叶,吃法大不相同:尖叶草酸偏高,适合清炒,脆嫩鲜香;圆叶草酸较低,入火锅最妙,清甜软糯,全无涩味。我们当场试过,果然各有风味。清代王夫之曾写“冬葵滑熟菠薐脆”,恰是这两种吃法的生动写照,“菠薐”古雅叫法,配上“脆”字,把菠菜的本真口感写得淋漓尽致。吃了半生菠菜,在乡村烟火中才懂一炒一烫的智慧。

前些日我在苏黎世,又与欧洲菠菜相逢。超市的西班牙菠菜,根茎修长、根头红艳、叶片肥厚。我按老习惯焯水后仍觉微涩。后来才知,欧洲人偏爱洗净生吃,拌入酱料,吃出它原本的清爽。当代诗人时中遂《菠菜吟》“原产伊朗唐贡品,遍布全球蔬王种”,此刻读来,更觉贴切,小小菠菜早已跨越国界,成为不同文明烟火里的共同滋味。

妻子端上“全家福”火锅,菠菜煮在汤中依旧碧绿鲜亮。我望着这“营养模范生”的菠菜,它富含铁质、叶酸、维生素与膳食纤维,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如今菠菜四季常有,我却偏爱冬日经霜的菠菜。低温让它积攒糖分,翠绿软糯,清甜无涩,正是古人笔下的“雪底菠薐”,也暗合了苏轼“雪底波棱如铁甲”的风骨。

三次相遇,三段时光,三种吃法,菠菜装着我的青春记忆,更盛着人间有味的清欢。这寻常时蔬里,最动人的滋味,就藏在这“红嘴绿鹦哥”的烟火中。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下载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