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2日 星期六
一个小秘密 国色天香 情缘 你是我的眼 五月谈“红” 那还挺好的 “古玩百科全书”
第特13版:夜光杯创刊80周年/编者 2026-05-01

“古玩百科全书”

西坡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社会上涌起一波收藏热,许多人跃跃欲试,仿佛市面上大量的“漏”等着他去捡。

捡漏,一靠看得多,所谓观千剑而识器;一靠读得多,所谓阅万卷而知道。但其时与收藏热相应的参考书颇为缺乏,致使捡漏如开盲盒。

是故,我在旧书店里看到邓之诚《骨董琐记全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1955年7月第一版),仅仅翻了目录首页,见列有“郎窑”“御窑”“藏书印”“葫芦器”“铁画”“补古铜器瓷器”“羊脑笺”等名堂,立马拿下,付款走人。

回家后兴致勃勃打开翻阅,不禁暗暗叫冤:“这哪是讲古董的专著啊,完全是一部文史类读书笔记嘛。上当了!”是的,我的确被“骨董”两字迷了心窍。

通常,骨董可以看作古董、古玩的同义词,然而其义项并非唯一。周作人《偶作打油诗二首》(俗称“五十自寿诗”)中一联云:“老去无端玩骨董,闲来随分种胡麻。”引发读者纷纷猜测:“诗人究竟藏着多少古董?”于是逼得他“坦白交待”:总计24件“古董”。大家一看,原来只是些竹木制品、日本木偶、面人作品而已,没得闲话讲了。

事实上,“古董”一词还指那些过时的旧知识或陈旧的内容、文辞及琐杂的事物。我想,周作人的“玩骨董”,即取此意;邓之诚的“琐记骨董”,当然也是。然而毕竟有关古玩的篇幅,还是占了该书大部。

邓之诚(1887—1960年),字文如,号明斋;祖籍江苏江宁,生于四川成都;近现代历史学家;燕京大学、北京大学教授。他博闻强识,治学严谨,令人服帖。红学家周汝昌曾请教他关于曹雪芹家族事,“邓先生当时的话很简单,只言《永宪录》里有曹家的事,此书流传甚罕,知者不多,图书馆就有一部抄本,可去一查。我将书查借到手,打开翻看,不禁大惊!心知邓老腹贮全部二十四史,大小事何止上千上万,对此书也只如此数语,似无大奇,可实际此书太重要了——它如实记录了雍正的政治史迹,鲜为世知!”(《红楼无限情——周汝昌自传》)

另据邓门弟子回忆,邓之诚进课堂,往往空手而来,不带只文片纸,却引经据典,如囊中探物(见《邓之诚学术纪念文集》等),一副古时名士做派。

邓之诚著述宏富,代表作有《中华二千年史》《东京梦华录注》《清诗纪事初编》等,其中尤以《骨董琐记》最为坊间所知。

三联版《骨董琐记全编》,为《骨董琐记》《骨董续记》《骨董三记》之合集,收一千多篇(条),内容繁杂,覆盖面广,故被誉为“古玩百科全书”。

张中行对此书有个评价:“随便翻翻就会感到,他读书多,五方四部,三教九流,由正经正史以至杂记小说,几乎无所不读。所读多的结果自然是知识渊博,纵贯古今,由军政大事以至里巷琐闻,也几乎是无所不知。更可贵的是有见识,记录旧闻能够严去取,精剪裁,即使照抄也能使读者领会褒贬,分辨得失。”(《负暄琐话》)

张中老概括精到,几乎把我妄图补充的空间给挤没了。不过,我仍可举些实例,作为其“所言不虚”的证据。

如《东坡写经》条:“海宁陈氏藏佛经,首行有‘奉沙门程氏命男轼辙敬书’十一字,纸光墨采,迥不犹人,盖东坡真迹,后不知归于何所。”一锤定音,决不拖泥带水。

又如《南北搨》《快雪堂》《砚材》《墨盒》《砂壶》等,仅凭寥寥数百字,便把古物之性状、流变,条分缕析,讲得清清楚楚,令古董玩家受益无穷。

他如“窑变”条:“《稗史汇编》云,‘瓷有同是一质,遂成异质;同是一色,遂成异色者。水土所合,非人力之巧所能加。是之谓窑变。数十窑中,千万品而一遇也焉。’《博物要览》云,‘官哥二窑,时有窑变,类蝴蝶、禽鸟、麟豹,本色泑外,变红紫色,乃火之变化,理不可解。’高士奇引《说楛》:‘窑变色红如硃砂,谓荧惑缠度临照而然。’近日士大夫盛纳倡女作妾,或戏呼之为窑变。俗谓倡家曰窑子也,殊堪发噱。”其阅读之广,视野之宽,可见一斑;而末句拿倡家与窑变作勾连,尤具趣味。

那么我想,收藏在,《骨董琐记》就在;收藏亡,则《骨董琐记》犹存——尽管许多人跟我一样对“骨董”一词生些误会,但这本书确有超出“古董”本身的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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