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在中国做的一个梦

张新颖

罗素于1920年10月访华，先后在上海、杭州、南京、长沙和北京讲演，引发中国知识界的强烈反响和争论。但到1921年3月，令他兴奋和快乐的公开活动戛然而止，他突然患上严重的肺炎，危急时濒临死亡。救治和休养到7月，罗素返程回国。

患病初期，他做了一个奇特的梦，并专门在一封信中描述：病房变成了洞穴，他躺在床上，隐士们睡在四周。隔壁的洞穴，有其他的隐士，却没有睡，正伺机“杀死正在睡梦之中的我们。可是，我在睡梦中告诉已经睡着的隐士：隐士兄弟们，我用睡眠语言告诉你们——这种语言只有睡着的人才能说，才能听到，才能理解。……不要从你们的睡梦中醒来，不要用其他隐士的方式抵抗他们。其原因在于，哪怕你们赢了，你们也会变得像他们一样，看不到美，看不到微妙的前景，看不到无情的事实在人清醒时破坏的所有的一切。因此，睡吧，睡吧。借助我的睡眠语言，我可以让你们接受比成功、战争和严厉斗争更好的东西，而不是清醒的人珍视的那些毫无价值的令人恶心的东西。我们的魔法见效了，其他隐士一个接着一个睡去，我们将让他们接受光明的前景，教他们去爱这个满怀温柔爱意的世界，而不是充满死亡、竞争和劳苦的世界。一种新的美，一种完美状态将会从我们这里慢慢扩展开来，洒遍整个世界。人们的梦想将会引导人们度过终生……”

瑞·蒙克的《罗素传：孤独的精神1872—1921》解释：这个梦境是一种隐喻，表达了罗素对中国的感情。罗素在写给维特根斯坦的信中，谈到他对中国和中国人的喜爱：“所有的国家都在打他们的主意，认为不能让他们以他们的方式享受生活。他们将被迫建立陆军和海军，被迫开煤矿，炼钢铁——其实，他们想做的事情是写诗歌，绘图画（非常美丽的图画），编音乐。他们使用装饰着流苏的多弦乐器演奏音乐，近乎完美……”罗素愿意中国人不要放弃愉快的睡梦般生存状态，不要面对清醒世界的噩梦般现实。

但罗素在访问期间分明强烈地感受到，中国正在意识到现代世界的存在，觉醒是不可避免的。罗素认为这是一次伟大的觉醒。

中国现代启蒙时期，睡与醒，成为格外醒目的基本隐喻。鲁迅1922年《〈呐喊〉自序》里对这个隐喻展开辩证表述，主张正好与罗素的梦相反：铁屋子，睡熟的人们，“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