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敏
一七七八年初夏,巴黎的喧嚣终于被让-雅克·卢梭甩在了身后。
那天是五月二十日,卢梭接受了吉拉丹侯爵的邀请,踏上了前往埃蒙农维尔庄园的路途。此时的他,已近垂暮,身心俱疲。他需要的,仅仅是一个能让他喘息的宁静角落。
埃蒙农维尔植物繁茂,树林幽深,河流蜿蜒,一切都是他早年梦想的那种隐居之所。他带上了《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手稿,那是他在“再也没有兄弟、邻人、朋友,没有任何人可以往来”的绝境中,对自我灵魂的最后倾诉。然而,宁静的日子总是薄如蝉翼。七月二日清晨,卢梭像往常一样醒来,却再也没能起身漫步。尿毒症引发的中风猝然降临,带走了这位伟大的思想者。《遐想》止步于“漫步之十”,成为绝笔。
卢梭去世后不久,吉拉丹侯爵推开了那间卧室的门。房间里一切如故:书桌上摊开着未竟的手稿,鹅毛笔静静地搁在墨水瓶边,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去。侯爵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床头柜上——那里散落着一副纸牌。他随手拿起一张,背面竟写满了字。字迹略显潦草,微微向右倾斜,那是卢梭特有的笔迹。侯爵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纸牌收集起来,共计二十七张。这些承载着生命最后痕迹的纸牌,后来被瑞士纳沙泰尔邦图书馆珍藏,并以“卢梭的纸牌笔记”之名,成为文学史上一个耐人寻味的谜。
为什么是纸牌?
答案藏在晚年的凄凉里。颠沛流离的岁月耗尽了卢梭的积蓄,经济拮据的他常常买不起纸张。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在于他那颗时刻警惕的心——为了防止被监视者发现,他不得不利用手边任何便于书写且不易引人注意的载体。于是,纸牌成了他最好的伴侣。在散步或静思时,当各种思想、回忆或观察如电光石火般闪现,他便从口袋中摸出一张纸牌,匆匆记下,生怕这些稍纵即逝的灵感随风而逝。
翻开这些纸牌,仿佛打开了一个孤独老人混乱而真实的内心世界。
晚年的卢梭深陷被抛弃的痛苦中,他怀疑周遭的一切都在迫害他:“他们密谋对付我,把我的名字变成诽谤和诅咒的对象……我成了欧洲唯一被所有人抛弃的人。”
但纸牌的另一面,却是截然不同的宁静。卢梭晚年沉迷于植物学。他在纸牌上记录采集标本的乐趣:“今天采集了××草,它的脉络如此清晰,这是大自然给予我的唯一恩赐。不要去想那些恶毒的人,专注于此刻的宁静。”
还有一些纸牌上,只零星写着几个词汇:“认识你自己吧”“神经质的伦理道德”……那是来不及展开的思绪,是先于语言存在的直觉。
这些纸牌边缘磨损,四角圆润,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可以想象,在埃蒙农维尔的那段日子里,卢梭每天沿着林间小径独行。走一段,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牌,借着透过树叶的斑驳光影写下几个字,然后收起纸牌,继续前行。卢梭在孤独的漫步中,试图通过在纸牌上记录思绪,在混乱的命运中寻找秩序。这些零散的记录,最终汇聚成了他对生命最后的深刻思考。正如彼得·古尔德所言,这些笔记是卢梭“在黑暗中与自己的影子搏斗的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