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牧野
他确实在搏斗。与真实的、假想的敌人,与冷漠的、自私的世界,更与那个破碎的、毁誉的自己。那些写在纸牌背面的愤怒、恐惧、辩解与慰藉,是他生命最后时刻的真实镜像。它们未经修饰,没有遮掩,甚至没想过要给谁看,却正因此,能让我们看见了一个思想者在生命尽头留下的真实痕迹——脆弱,真实,却比许多精心雕琢的文章更让人动容。
昨日方闻蝉鸣,今天第一场夏雨便涤过这座小城。本是晴窗细读之时,这雨偏偏拨人心弦,于是抛卷闲坐。倦眼欲绕天涯,可千峰故隔一帘珠,唯云树苍茫。
小城多山,林木蓊郁,滋养了溶溶泄泄的水汽。雨是借了天的光,点滴间,半晦的昼便铺在了地上。暝色渐沉沉,青山辞翠,红楼褪绛,徒留黯影庞然。想来孩提时代,懵懂的眼睛里,一切都那么巨大,见世间万物,皆是神秘兼畏惧。彼时年幼,方识晦朔,便吟出“一百万年来一次,每到春节它就来”的句子,新年都似流星般遥远。童年的记忆里总下着雨,微明的员工宿舍中,下班的母亲提着沾水的菜回家,我从菜筐里抓了两个青椒,送到乐开花的母亲手上——那时的我,不知她为何欣喜。一个傍晚,久久不见母亲归来,我跑下楼,看到了熟悉的电瓶车,才知道她安全回来了,于是抱着车大哭,不一会儿,她赶下楼,也抱着我落泪——那时的我,不知她为何哭泣。这些下雨的日子里,母亲骑过公路的浊流,挤出鸣笛的车群,来到校门口接我回家。她给了我几包零食,说今天做饭晚了,先垫垫肚子;我给了她几朵木棉花,老师说它可以泡茶。望着宣白的天空,回忆逐渐放大,定格在童年的小家,那同样发白的窗户上,在生锈的铁门上用粉笔画书中的故事,窝在被窝里听油锅翻炒的滋滋声,未来好像长得望不到尽头。
思绪方回,雨未歇,漫浸一天霞。雨中霞不是灼火,是冷调的红,暧昧在红蓝间,晕染了昼的峦光、夜的岑风。楼道里染上了幽蓝,遥望对面宿舍楼,只见重门深闭,谁的愁思和云飞去?夜幕将临,天空似海,墨云滞溺。我思欲骋千载,而身苦淹留,于是撑伞下楼,漫步雨中。
独立操场,草地俨然成沼泽,不时有同学走过,踩出泛着气泡的湿泥声。绡雾朦胧,淡抹山楼,轻缀露痕,谛听之,仿佛梦呓喃喃,望之喟然。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半遮数重高山,诗心使然。诗心非诗,性情也。你无需苦吟,只消上外头走一走,没有任何理由,仅仅是为这雨夜,诗心便寻得了。少年时代,踏遍堤上草陌、柳下花蹊,直把春光都赊了美酒!每每乘兴而去,载诗而归,几番秋临江水,望极千山远大;春载游船,藻雪一襟心神。有时闲坐湖亭,看鸭雏啄草行,若是带了吃的,鸭子还会成群围上来,翅膀扑腾着,嘴馋地嘎嘎不停。有时漫步湖岸,水柔如绸缎,映出枝疏影斜,风把混着水香的花气暗递怀中,山上有梦一般的噪鹃。夜深了,回到宿舍。帘幕低垂,隔着雨的沉吟,让人安心。熄灯后,怡然启窗,伴这良宵入眠。或许往后的某一天,寂然凝虑,久未成眠的自己,可否会想起今夜那诗一样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