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培钧
我童年的夏天,是在宁波外婆家度过的。外婆家的小院,青石板地面已被岁月踩出滑亮的包浆。小院右侧是一丛竹林,风来时竹叶簌簌轻响,把盛夏的燥热都滤得温柔了许多。夏夜里,竹林边最动人的不是蝉鸣,是漫天游动的萤火。
天色刚擦黑,竹丛里便有小虫亮起屁股上的光。那光是软的、暖的,一明一暗,悠悠地呼吸着,像一个个执灯的小人儿,提着小灯笼在院中低低地飞、慢慢地逛。有的贴着草尖滑翔,有的穿过竹影游走,有的在石板上空轻轻盘旋。
追逐着萤火虫,是我最开心的时光。踩着微温的青石板,晚风凉凉拂面。我屏住气,盯着那一点光亮,双手虚拢成中空,轻轻一合,便将萤火虫拢在掌心。手心微微发亮,隔着手指缝隙,能看见那一点荧光在淡淡地闪。小虫在掌心里轻轻挪动,软软的,一点也不吓人,乖巧得很。我看几秒,欢喜一阵,便张开手,送它飞回夜色。那时只觉得它们好看、神奇,像童话里飞出来的星辰。我长大后才慢慢知道,这些温柔的小虫,一生其实极安静,也极努力。
萤火虫要熬过春夏秋冬四季,却只有仲夏短短十几天真正能飞舞。初春到初夏,它们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潮湿的草根下、腐叶间、泥土里。它们小小的,不爱张扬,白天蛰伏,夜里亮起微弱的光,在乡野泥土中安静生长,积蓄力气。等到初伏,幼虫钻入土中结蛹,在黑暗里默默完成蜕变。待初夏夜晚温热恰好,它们破蛹而出,抖开轻薄的翅膀,第一次飞上夜空,点亮属于自己的微光。成虫后的萤火虫,生命只剩短短十数日。它们不再贪食,唯一的奔赴便是夜。那忽明忽暗的闪光,是彼此的悄悄话,点点微光在晚风中应答,寻找同伴,完成生命的延续。之后它们轻落在草丛间,留下细小的卵,藏进泥土和草根里,把希望留给来年,自己却安静落幕。一年蛰伏,十日星光——这便是萤火虫温柔而纯粹的一生。
儿时不懂这些,只记得外婆家的夏夜格外温柔。竹林有风,水缸有鱼,院子清凉,夜色里无数小灯笼随风游走。我们追着光奔跑,把最简单的快乐留在石板小院、青青竹丛和乡野晚风里。如今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璀璨,却再见不到那样成片流动的萤火。可每到夏天,晚风一吹,我总会想起童年,想起外婆家沙沙作响的竹林,想起那些轻轻飞、微微亮的小虫。它们渺小而温柔,用短暂的微光照亮过我的童年。那点点萤火,是故乡最温柔的底色,也是我心底永远不会熄灭的、最干净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