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8日 星期二
窑湖古镇 祛寒止痛小茴香 莲的诱惑 童年的萤火虫 “莫斯科不相信眼泪” 找妈妈
第15版:夜光杯 2026-09-08

找妈妈

高明昌

周末回老家,车开到门口,隔着低矮的不锈钢围墙,见三扇拉门都关着,就试着按了几次喇叭,我想告诉里屋的老母亲,儿子回来了,但没动静。我开始不安、烦躁。急匆匆地进门,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母亲的睡床,只见床上的被褥叠得干净平整。我再往厨房跑去,厨房十分安静。母亲出去了,出去就好。可母亲去了哪儿?

想起村上老人活动室,那地方离我家不足百步,我就去找了。一张台子的边上,母亲悠然地坐着,微侧着身体,看打牌的几位长者出牌、说笑。我心里的石头落地,便悄悄地退了出来。

你回来了,母亲在我身后叫着我。

我转身,与母亲相望片刻,说,妈,你继续看吧。

母亲说,不了,你来了就回家了。

娘俩一前一后地走回了家。母亲说,不晓得你回家,所以跑出去了。母亲叮嘱,今后你回来,先打个电话,我在家等着。

让母亲等在里屋,或倚门而待,好是好,但惊喜与自豪也少了些许。在我心里,一直固执地认为,我回老家,定时要有,不定时更要有,这样就可以让我去找找母亲,找母亲,说到底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我从小就喜欢找母亲。我五六岁时,清晨醒来,窗外的黑色淡了许多,我以为天亮了,跳着下床,开始找妈妈,房间里没有,找到灶间、猪棚、水桥头,都不在,才明白妈妈去秧田拔秧了。沿着田埂,七转八弯,我走到一片田间,看见的全是忙乱的人影,听见的全是纷乱的声音。那时,我惊奇地发现:田间秧苗在蠕动,人头在攒动,水声在响动,老家的田野里居然隐藏着无数的神秘与壮观,我的心也开始涌动。

母亲在哪?几乎所有低头拔秧的人,看上去都像母亲。母亲轻声喊:在这里,在这里啊。母亲的喊声像是耳语,只有我知道从哪儿发出,也知道喊声的内容。我跳下田岸,到了母亲身旁,母亲说,不好好睡觉,来这里干什么?

我告诉母亲:我饿了。

是饿醒的呀——母亲擦了擦手,拉着我上岸了。娘俩一同回到了家。母亲上灶下灶,加水烧粥,一阵忙碌,最后将饭碗捧给了我,叮嘱吃好后,还可以睡觉,天亮透后再起床。这样读书劲头足。我心里暗喜,找到了母亲有饭吃,无关天色,也无关穷富。

后来,我长大了,去了上海读书。我从丽娃河边上文史楼读书回来,是跨区进县的旅程,是跨越黄浦江的旅程。月半后,周六到了,学校大门口被挤得水泄不通,一辆又一辆公共汽车开过,看见对得上自己回家路途的那一辆,就喊:车来了。车不是家,但车可以载你回家,上车就是归途。

一生侍农的母亲永远在田里劳作。我从钱桥镇回家,要走三里路,走路就是看风景。我沿着小径慢走,小径两边,悄然散发着泥土、流水、庄稼的气息。我看见了母亲,母亲对着大地在挥锄。母亲也看见了我,她没掷下锄头,而是单手握住锄柄,另一只手向着我,向着老家的方向挥着,不断地挥着,那意思我懂:你先回家,先喝水。

《弟子规》“出必告,反必面”涌上心头;“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找妈妈,找到了妈妈,就算回到了家”再默念一遍。母亲劳动讨生活,是为家,是为我,此刻,我只做遥远的长久的凝望,是听话,是理解。母亲的那只手仿佛在母子之间发送、接收独属于我们的讯息,我心底似有声音发出:妈妈,儿子收到,全收到。

我转身了,我找到了妈妈,妈妈也找到了我。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