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秋儿
都知道广州的老年人喜欢喝早茶。某天我在饭店吃过午饭出来,见到门口候餐区挤满了顾客,喧哗声中交织着轮流让座的对话和谦让:“给你坐”“不着急,你再坐一会儿”。奇怪的是身后餐厅里非常清静,明明有很多的空位。我左右看了一下,旁边一块移动广告牌说明他们暂时不进场的原因:“下午两点进场,可享5.8折优惠。”
这时手机显示:下午一点十分。我细看,排队等着的都是银发长者,他们不用上班,不赶时间。这是我在广州各式茶楼常见到的场景。
我不喜欢喝早茶,也不喜欢喝午茶,但我也有我的茶楼,就是老年大学。退休后,我搬到儿子家附近住,当时广州市老年大学正好在这里开建。我几乎是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年初盼着它秋季能开学招生,到了年底,又盼着来年春季可以开班。朋友们调侃我:“你住学区房啦。”
等到2016年底广州老年大学才开始招生。每学科每学期300元的学费,折算下来,每节课的价格比喝一次早茶还便宜。我约着朋友和我一起报名参加,我们就像其他人约着喝早茶一样,每周一次慢品细咂。我翻阅学校报名手册的感觉,就像看着茶餐厅各色点心,丰俭由人,一盅两件也好,只觉余生可依托的妥帖感拉满。
后来我报了“阅读写作班”与“回忆录写作班”,于我而言,恰似茶餐厅又有名厨加盟,上新特色茶点般惊艳。老师是位年轻作家,课余她和我们闲话日常:哪家咖啡厅出品地道;学校周边市场哪家农家菜更新鲜。我常常忘记她的作家身份。上课铃一响,站在讲台上的她,又像聊家常般娴熟地带我们品读中外名著。有一次同学问,写作很容易感到受挫怎么办呢?老师说:遇到挫败感的时候,不妨停下来想一想,我们开长途夜车,车灯只能照亮眼前几米的路面,照样可以顺利抵达目的地。写作就像开夜车,专注前面几米的范围,不要去想遥远的目的地。她说,这个道理来自一本叫《一只鸟接着一只鸟》的书,班上有同学马上买了这本书阅读。
有一次讲到安妮·埃尔诺的作品,老师说:我们也要把讲述自己人生的权利,夺回到自己手里。她说,艾丽丝·门罗在《岩石堡远望》后记《信使》中,以祖屋遗留的一枚珍珠母贝壳为意象,打捞家族记忆,这个方法,让我很快锚定了一直在我心里未被唤醒的信使——父母留下的一本老相册。从泛黄的黑白照片中,我看到了我的亲属和长辈们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我也慢慢听到了他们心里的声音。
我把记忆中的家族故事写了一篇文章,孙女读后说:“奶奶,没想到您写得这么好,原来您的成长经历是这样的。”祖孙间无代沟交流,使任何茶楼的折扣和优惠都黯然失色。
曾因特殊年代,我错过接受高等教育的黄金时光。好在人到暮年依然能求学,能成长,我仿佛可以听到晋平公与师旷的对话:“七十欲学,恐已暮矣。”师旷答曰:“何不炳烛乎?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