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登山

陆岸

带队考察第六天，午后到曲阜。从北京到安阳，安阳到洛阳，日爬长城，夜游龙门。这帮二十来岁的德国学生，病的病，累的累，还有的被狗抓了，疫苗三天打一针，一针之后，多少昏昏沉沉。下午孔林，给他们松绑，愿者自来。结果“至圣林”前的合影，只有暮雷和我——两个带队老师。

第七天上午，拜孔庙，访孔府，午后到泰安。学生问我上过泰山么？上过，三次。一次白天爬，一次夜里爬，一次带外婆外公，来回汽车加索道。暮雷来过几次中国，各色App信手拈来，晚饭订到泰山脚下。露天院子里，树边圆桌上，彩灯逶迤纵横。问学生：明天谁坐车上山，谁爬上山？略费口舌，说服大家，先从红门一起爬。十八盘固然出名，中天门以下的题刻、山水，也不逊色，而且山路平缓宽适，不像上面，有些徒耸人意。一个女生忽然提议，晚上爬如何？原来她又听出租车司机怂恿，要去看日出。我笑说好啊，还有谁？一个、两个、三个举手。有个男生的手要伸不伸，轻声细气问：你们是认真的？

——这也是我的问题。刚才不过顺水推舟开玩笑，之前日日两万步，现在可不想让他们冒险。昨天还跟暮雷抱怨，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了，体力倒不如我们？暮雷深深首肯，他二十岁的时候，玩了一个白天，只想继续通宵，第二天睡一会儿就好了。我跟朋友上小学的儿子学来一个词，“弱鸡”，好像给他们量身定做的——

现在领教，他们的体力可能只是接触不良。喝了几杯壮行酒，买了单，夜爬的壮士直奔红门——先看一看，有的女生还是皮鞋长裙。十几年前，售票检票在红门，现在往里推了几百米。进山游客不绝，男女老少都有，沿路商铺通明，好像没什么可担心的。

暮雷带五个学生，十二点多出发，三四点钟到中天门，进饭店歇脚。两个学生决定留下，等早班车下山，其余四人，五点多爬到南天门，作揖合影。这时候大批游客退出来。学生还是迟了些，日出过了，天色从暗灰的红化成了澄澈的青。不过他们登上玉皇顶，立在乱石山崖上，还有微薄的云海，像拂罩尘世的一面纱。

这些都是在微信上看到的，后半夜，我没怎么睡。每到节点，暮雷给我发消息；登了顶，学生七手八脚传照片。之所以想起半个月前的这桩事，是读《花间集》，温助教一句“灯在月胧明”——他们登山路上，许是这般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