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3日 星期五
清风(纸本设色) 中年爱情 吃饭 若羌灰枣扎根的土地 “我在米兰很想你”
第16版:夜光杯 2026-10-23

吃饭

刘蔚

电影《欢迎来龙餐馆》火了,火爆的原因不复杂:它触及了每个人日常离不开的刚需:好好吃饭,让每个去观影的人都能感同身受。但细品起来,其内涵却又丰富深刻,牵涉到美食与战争、美食与生存、美食与人性等等。更让我们领悟到:在炮火连天的战乱地区,好好吃饭很可能就是一种奢侈,并非顺理成章,甚至要付出鲜血乃至生命的代价。

中国人对于吃饭是有执念的,既是一种烟火日常,也是一种社交方式。熟悉或不熟悉的人相遇后寒暄的话里有一句往往就是:“吃饭了没有?”朋友聚会最通行的方式就是约饭。两千多年前,孔夫子更是将吃饭上升到了“民以食为天”的形而上高度。的确,老百姓是否有饭吃、能否吃饱饭,是中国古代封建统治合法性的重要指标。杜甫为开元盛世留下了非常形象化的物证:“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遥想开元盛世,小城镇便有万家户口。稻米颗粒饱满,闪耀着油脂般的亮色,小米雪白诱人,公家和私人的仓库里全都粮食满仓。盛世百姓的丰衣足食在“诗圣”笔下呼之欲出。

然而,这种盛世光景在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社会历史中并非常态,更多的是战乱灾荒此起彼伏,暴政酷治,苛捐杂税,导致民不聊生,老百姓吃不饱饭是常态,甚至卖儿鬻女,饿殍遍野。曹操感叹东汉末年的天灾人祸造成百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记得大学教古代文学的老师在讲解了以农民和天灾为主题的诗章后说过这样一番话,如果他来写中国古代历史,就要写一本中国人吃不饱饭的历史。

中国人能普遍地吃饱饭,吃好饭,真正地做到衣食无忧,还得感谢改革开放。改革开放解放了生产力,调动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化肥的有效使用保证了粮食的连年增产稳产,先进的农业科技加持,促进了肉类、禽蛋、蔬菜、水产和水果产量的大面积收获,为国人实现从吃饱饭到吃好饭的历史性转折,打下了丰厚坚实的物质基础。而这一切实在来之不易,值得珍惜。在我的记忆中,有两件与吃有关的事印象特深:一件是小时候常听母亲讲,三年困难时期食物短缺,人们普遍吃不饱。幸好郊区外婆家的自留地种了些经济作物,可以救救急。有一次,母亲和父亲回到外婆家,外婆端出煮好的玉米和南瓜招待,父亲实在是饿慌了,大吃特吃,结果吃撑了,拉了肚子。母亲将这作为笑谈讲给我们兄妹俩听,却映射出了特定年月的窘境。还有一件事,是小学三四年级时,有一次班会上,班主任讲起了一位同学被区少体校武术队选中之事。这位同学个头瘦小,沉默寡言,但身手灵活,被区少体校武术队看中后,每周有两个下午要去参加训练,运动量非常大,饭量自然就大幅度增加了。但他家的经济条件不太好,靠母亲拉板车维生。班主任知道他家的艰难,但还是叮嘱他的母亲,一定要保证孩子吃饱饭,不然,他的武术训练可能就坚持不下去,孩子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

中国人懂得吃饱饭的来之不易,明白吃好饭的审美乐趣,更珍惜吃当中包含的亲情的连接与幸福的意蕴。小时候,母亲有一次带我和妹妹去南京东路新昌路访友,结束后出来已是黄昏时分,她没有带我们立刻回家,而是拉着我们的手来到南京东路黄陂路拐角处的海燕西餐社。她点了两份奶油蛋糕让我们坐下来慢慢吃。这是我们平生第一次品尝西点,感觉既新鲜又异常美味。母亲自己没有吃,而是略微歪着头,面带微笑,充满怜爱地看着我们一口一口地将奶油蛋糕吃下去。这一情景就这样深深地印进了我的脑海中。岁月荏苒,光阴不居,母亲早已故世,当我每次想起她,她看着我们品尝西点时那幸福的微笑,便转化成了我对母亲最美好、最幸福、最深邃的回忆。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