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3日 星期五
清风(纸本设色) 中年爱情 吃饭 若羌灰枣扎根的土地 “我在米兰很想你”
第16版:夜光杯 2026-10-23

若羌灰枣扎根的土地

李伶

国庆出游人从众,去南疆的游客大多挤到了喀什地区,租辆车自驾,沿着314国道通往塔县,经过白沙湖、慕士塔格峰、帕米尔高原,一直到中国最高的国门红其拉甫,那是一条迷人的线路。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南疆有一条环形铁路,可以让人坐火车逛许多城市,其最南线的和若铁路于2022年6月通车,与之前的南疆铁路、格库铁路共同形成环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铁路环线,价格也十分亲民。

中秋节的时候,我坐着火车从喀什到和田,再从和田到若羌,躺在列车上看窗外圆圆的月亮慢慢从白桦林中升起,一会儿就照亮了广袤的戈壁、沙地。

若羌这两个字我是从灰枣包装袋上知晓的。若羌县是中国面积最大的一个县,接壤青海、甘肃和西藏。若羌镇是行政中心,楼兰博物馆内著名的“楼兰美女”距今已有3800年历史,必打卡。

另一个历史古迹是位于镇中心的吾塔木乡烽燧,修建于汉朝,历史上曾是传递情报的圆形烽火台,两千年的夯土沉默不语。它的边上,就是很大一片灰枣林,枣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枣农在树下弯腰捡拾落果,手里攥着的是一颗颗甜到发黏的灰枣。时间在这里被压缩成一种味道——干燥、紧实、带着沙土的气息,咬开之后,核小肉厚,甜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深处。

二十世纪中叶,红枣从内地引入新疆,在塔里木盆地边缘试种,若羌因其独特的地理条件脱颖而出。这里的枣在树上自然风干,不采摘、不烘干,任由秋风把水分一点点抽走,果皮由红转灰,因此得名“灰枣”。等它彻底干透,才从枝头落下,被一双双粗糙的手拾进筐里。这种“吊干”的方式,让糖分充分凝聚,也让每一颗枣都带着沙漠边缘特有的倔强。

什么样的土地才能养出这样的枣?若羌的答案是:足够热,足够干,足够远。它深居内陆,年降水量不足三十毫米,蒸发量却高达三千毫米;日照超过三千小时,昼夜温差常常拉开十几摄氏度;这里沙质土壤透气疏松,根系可以扎得很深。枣树是耐旱的,却并非不需要水——它需要的是节制而精准的水。正是这种近乎苛刻的环境,逼出了枣的甜,也逼出了若羌人的韧。

塔克拉玛干沙漠就在若羌北边,风沙是这里的常客。春天的沙尘暴能把天染成赭黄色,枣花刚开,就可能被一层细沙覆盖;夏天的热风裹着沙粒打在叶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但枣树也学会了与沙漠共处:它的根系在沙土中盘根错节,固住脚下的土地;枣农们在林间铺设滴灌带,用最少的水喂饱每一棵树;防风林一道接一道,把最凶猛的风挡在外面。沙漠没有摧毁这片绿洲,反而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参与了灰枣的塑造——没有沙漠的干热,就没有灰枣的甜;没有风沙的磨砺,也就没有它皮薄肉厚、久存不坏的品质。

而说到水,就不能不提若羌镇北部的台特玛湖。台特玛湖是塔里木河与车尔臣河的尾闾湖——两条大河跋涉千里之后在此汇驻。它曾是中国第二大淡水湖,在20世纪70年代干涸,湖底裸露成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那段时间,若羌的灰枣林也面临着缺水的困境。21世纪初,国家启动塔里木河生态输水工程,从大西海子水库向下游放水,台特玛湖重新焕发生机:水来了,湖边的芦苇返青,候鸟也来落脚了。而更远处,枣农们看着滴灌带里汩汩流淌的雪水,知道今年的枣又会是个好年景。台特玛湖的复活,不只是一个湖泊的故事,它是整个若羌绿洲的命脉——湖水滋养着地下水,地下水又通过井渠反哺枣林。可以说,每一颗若羌灰枣的甜里,都有台特玛湖的一份功劳。

我走在枣林里,脚下的沙土松软,偶尔能踩到一颗掉落的灰枣。捡起来,在衣角上擦一擦,放进嘴里。甜味炸开的瞬间,我忽然想起楼兰。

楼兰就在若羌境内,罗布泊的西岸,“楼兰美女”曾经沉睡的地方,丝绸之路上的咽喉小国,约在公元四世纪神秘消失。今天的罗布泊早已干涸,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盐壳和沙地。楼兰古国消失了,米兰古城成了遗址,但烽燧还在,枣林朝气蓬勃。

我好奇,两千年前的楼兰人,是否也在这片绿洲的边缘种过什么?葡萄,或者某种失传的果树?当最后一批楼兰人因水源枯竭而迁徙时,他们是否回头望过这片土地?没有人知道。但我知道,今天的若羌人正在用另一种方式生活——他们种枣,种一切能在干旱中活下来的作物;他们修铁路,修公路,穿越沙漠,把曾经孤悬的城镇串成一串珠子。

我攥着手中这颗小小的灰枣,它来到沙漠后就没有向命运屈服,它面对沙漠,承载了楼兰的孤独,却更坚韧——楼兰消失了,烽燧沉默了,但枣树结出了一大片硕果。

若羌灰枣的历史不长,但它扎根的土地,却很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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