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剑冰
暮色轻轻落下,丰南河头老街的灯火次第苏醒。整条煤河沿岸瞬间褪去白日的安静,万千红灯笼在临水的岸边铺展开来,琳琅的光落进河中,层层叠叠,闹不清望见的是水,还是岸。
四面八方的游人早就来了,来了就融入到了老街的故事中。拥着,挤着,笑着,闹着,自在,又有些放纵。穿着唐装的女孩,穿越成古代的娇小姐,袅娜地在这里捧脸,在那里举扇,与古色古香的街巷相映成趣。两个孩子在人流中跑动,清脆的笑闹与糖炒栗子、槽子糕、蜂蜜麻糖的叫卖混在一起。老戏台上,“唐山落子”“乐亭大鼓”“驴皮影”,馋住了那么多眼睛。游船过来了,琳琅满目的装饰和喜庆的笑脸,怎么看都像娶亲的场面。
望着璀璨、热闹的市井,琢磨着这条好看的河,怎么就叫了个煤河?可它还真有来头。
当年开平煤矿开采出煤,陆路运输耗时费力、成本极高,为打通外运通道,洋务派主持开挖了一条专门运煤的河流。由于唐山、开平地势比胥各庄高,水爬不上去,只能在胥各庄码头装船,走煤河向西,到芦台顺着蓟运河去往天津、塘沽。这条河就被叫成“煤河”。煤河从胥各庄开始,“河头”因此得名。
那么,从唐山如何把煤运到胥各庄呢?于是想到了铁路。因而从1880年开挖煤河的时候,唐胥铁路也在同时筹办。1881年煤河通航,唐胥铁路也竣工了。有了铁路,就要有火车。距离老街仅两公里的胥各庄修车厂内,工匠们忙开了,他们就地取材、手工打磨,真就造出了一台“龙号机车”。别小看这台机车,那可是中国第一台蒸汽机车。工人拉响汽笛的一刻,也是中国人扬眉吐气的一刻。
那时的河头,是北方最繁忙的水陆联运枢纽。龙号机车从矿区运出滚滚乌金,抵达胥各庄码头装船入河,顺着煤河奔赴蓟运河,直通天津。可想这河头,既是晚清煤河的起点,也是中国近代工业萌芽的原点。一时间,大大小小的船只、各式各样的车子往来不断,商号林立、货栈连片,茶馆、戏楼、饭铺、书馆遍地开张。河头成了远近闻名的水陆商埠,撑起了唐山最早的商业繁华。
眼前飘过一阵欢笑。河边,一位白发老者坐在轮椅上,正和围着他的孩子在谈论:“你看这多热闹啊,真没想到还能活到今天。”他说起了五十年前的唐山、丰南大地震,河头一带就是重灾区。所有建筑,都变成了一片瓦砾。我上前询问,原来老人经历过那场地震,他当时住在河边的房子里,一条腿就是那时砸坏的。“唉,那时感到绝望极了,哪里想到还能活到今天,一晃五十年,我现在儿孙满堂,天天都是好心情,这不,孩子们还总推着来看景,看灯。”说话间老人又被孩子们推着朝前走去。
广场上,龙号机车雕塑跟前,一个外籍博主正架着手机直播:“朋友们,我现在在唐山丰南,脚下这片土地很伟大,诞生过中国第一台火车头,还遭遇过百年罕见的大地震,你看,这里不仅点燃了中国近代工业的火种,还续燃了热闹的人间烟火。”
已近夜里十点,河头老街仍然流光溢彩,人声鼎沸。我顺着人流走上一座桥。月色漫过桥栏,落进悠悠流水。远去的帆影与眼前的喧闹在此重叠,百年世事,都化作这晚风里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