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4日 星期三
潮起潮落(连环画) 你们的问候 眼睛 意义落在感官之后 家风如春风 自由自在的全民阅读
第15版:夜光杯 2026-11-03

意义落在感官之后

张琳沅(上海外国语大学)

这是第一次在现场看罗伯特·威尔逊的作品,走出剧场第一反应是悲叹这样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已经辞世。

在此之前,已从文字里预习过他的风格:发条般的人物、纯白的皮肤、几何的光束线条、重复的文字、平面的画作般的舞台以及大师级别的音乐。但是这些仅仅停留在了表面,文字无法带来身临其境的体验,一切的技术的运用看上去只是新奇。直到真正走进了《大白鲸》的剧场——那些被文字概括的元素,在这里全部化作了无比震撼身心的感受,仿佛整个人从熟悉的世界里被连根拔起,抛进一片全然陌生的旷野,四周的声音、光线、色彩、身体,全都以不容分说的方式涌来,不再经过大脑的翻译,直接撞进感官深处。

现场乐队的音乐将剧场置身于广阔的海洋中。英国音乐人安娜·卡尔维写下的摇滚乐大起大落大开大合,托起了亚哈的复仇心态、男孩的共情吟唱和伊什梅尔的纠结,像汹涌的海浪一样拍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独特的LED画面与极致克制的舞美从视觉上烘托了神秘浪漫的气氛。LED屏幕左上角的小框一次次毫无预告地出现,内容一直在重复地变化:祷告时的蜡烛、伊什梅尔与捕鲸人共处一室时被磨擦的头骨,陌生化的画中画让整体生出了离奇感。船童不慎落水之后,上世纪故事片《白鲸记》里一群鸟儿在空中盘旋的黑白画面被重复地投在大屏幕上,吊杆又缓缓降下一座很小的房子,结合舞台前侧船童缓慢落水的动作,整个画面诡异又和谐,凄厉、冷酷、苍凉。最后亚哈船长与落水船童进行那场非现实的拥抱时,背后的LED上是三棵孤立的树,画面静止不动,与海有关的剧目背景却是陆地的景象,间离带来的陌生感让人忍不住推想那是一片荒凉的山丘,凛冽的微风仿佛拂面而来。

那些被重复到近乎仪式的段落恰恰才是真实出生之处。亚哈船长与那个阻挠复仇者之间来回说了四轮句式相同的对话,直到成为下意识的、自发的行为,言语的重复与情感浓度不断叠加的音乐层层推进,中间形成的张力逐渐将观众卷入那片幽暗而辽阔的海域。观众在这些重复的吟唱中不断感受人物的真实的复杂的心情:亚哈船长一辈子追逐的从来也不是一头可以被捕获的动物,而是一个永远在他前方退开的目标。到这里才意识到,莫比·迪克在这部戏里从来不是一个角色,它是一种方向,我们都在追寻着某种无法抵达的东西,而它恰恰构成了我们存在的坐标。

《大白鲸》是罗伯特·威尔逊生前最后一部完整执导的原创音乐戏剧,他一辈子的创作都在拒绝直接交出文本,都在追逐一种全感官的剧场体验,坚持把意义安排在感官之后。有人把这部《大白鲸》解读为了一头属于他自己的白鲸,他追逐着它直到离去。

这也正是他的作品在今天仍然锋利的地方。我们生活在一个故事可以被随时随地获取的时代,短视频式的即时满足教会我们在几秒钟内确认自己是否喜欢一部作品,可《大白鲸》不可能被轻易讲述,它不可能被转述成一段剧情简介或一段三十秒的切片,只有在场才能真正体验到它的魅力。

罗伯特·威尔逊把舞台削到最简,让空白本身成为布景的一部分。这种“减法”是一种对观众的逼迫:当所有可被指认的叙事线索被抽走,观众的注意力便无处躲藏,只能落回自身。

于是问题便不再是“这部戏讲了什么”,而是“我在这100分钟里感受到了什么”。前者可以被搜索引擎和评论区代劳,后者却只能由每一个坐在黑暗中的人独自完成。罗伯特·威尔逊把解释权交还给观众,也把风险交还给观众,我们可能会感到厌倦,可能会感到困惑,也可能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被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击中。这种不确定性,恰恰是剧场最诚实的部分,也让我们重新意识到自己还有感知的能力,还愿意为一次未知的相遇留出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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