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8日 星期日
缘缘堂里的人间情味
第15版:国家艺术杂志 2026-11-07

缘缘堂里的人间情味

——丰子恺的漫画初兴

丰子恺,努力惜春华,上世纪40年代,丰子恺家族收藏

丰子恺,土产交流,上世纪50年代,上海中国画院收藏

丰子恺,好花时节不闲身,上世纪40年代,丰子恺家族收藏

丰子恺,植树,1960年,上海中国画院收藏

丰子恺,最后的吻,上世纪四十年代,丰子恺家族收藏

丰子恺,惟有君家老松树,春风来似未曾来,一九三八年

丰子恺,昔年欢宴处,树高已三丈,上世纪四十年代,丰子恺家族收藏

◆ 王琪森

近日,“一钩新月天如水——丰子恺艺术文献展”在朱屺瞻艺术馆举办。丰子恺以漫画名世,是中国漫画的奠基人,也是散文家和教育家。展览展示了丰子恺与虹口的地缘、文缘、艺缘与人缘,这正是“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一钩新月起

一个地方的美丽,是那里的文化形态。一个地方的魅力,是那里的人文内涵。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虹口,是新文化运动的核心区域与重镇之一,城市烟火、市井百态与思想新潮、意识觉醒,相逢相聚于此,丰子恺正好与这个大时代契合,虹口成为他人生的践行之地与从艺的崛起之处。岁月星辰,时光万象,构成了丰子恺与虹口的“人间情味。”

1924年底1925年初,26岁的丰子恺告别了浙江上虞白马湖畔的春晖中学,来到了上海,他把落脚点选择在了虹口。早春二月,丰子恺与朱光潜、匡互生等在虹口老靶子路俭德里租屋,亮出了“立达中学”的校牌(后改为立达学园),并把家迁来,先后入住同安里、安乐里。由此开始,丰子恺正式加盟新文化运动,并和夏丏尊、朱自清、叶圣陶、郑振铎等人一起成立了“立达学会”,高扬起“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旗帜。

丰子恺的日常除了办校教学,他的漫画也开始日渐成熟,从而在虹口揭开了中国百年漫画的开创史。丰子恺自幼喜好绘画,他在读私塾时,就临摹《芥子园画谱》等。他在《学画回忆》中曾自嘲孩提时拓印摹画的法子是“崎岖小径。”16岁时,他考入了西子湖畔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相遇了毕生的恩师、新文化运动的代表性人物李叔同,受到了正规的美术训练,在素描、写生、构图、色彩、造型上打下了系统的根基。1921年,他东渡日本,有一次偶然在东京的一个旧书摊上,看到了日本著名漫画家竹久梦二的画集。他以敏锐的审美理念与独特的艺术感觉,被竹久梦二那简练的笔触、质朴的构图、幽默的调侃、内在的意趣所打动。同时,他也关注到了工笔漫画家蕗谷虹儿,他笔法的装饰性、线条的写意性、造型的唯美性,也使丰子恺有所启发。丰子恺由此亦想起他也曾欣赏到一代书画金石大师吴昌硕的大弟子陈师曾那充满金石气、诗意性的简笔画,给人印象深刻。于是,绘画上的创新与风格上的探索,成为他腕底笔端的追求与线条构图的交响。

1922年,丰子恺从日本回国后,在春晖中学教绘画和音乐,并开始在简朴的“小杨柳屋”创作漫画。1924年的7月,他在与夏丏尊、朱自清雅聚品茗结束后,望着廊下小桌上的三个茶杯相伴着一只茶壶,天上一钩新月,竹帘半卷,茶香弥漫,从而触景生情、有感而发地创作了《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当朱自清、俞平伯看到后,拍案叫好,随即在他们主办的《我们的七月》上发表,圈粉无数。但不久白马湖风波骤起,春晖中学闹起了保守与开放之争的学潮。丰子恺与友人则移师上海择地办学,当时虹口的文化大环境、艺术大氛围,使丰子恺发轫于白马湖畔的漫画笔耕,在这里正式进入了创作的黄金期。如《今夜故人来不来》《几人相忆在江楼》《阿宝两只脚》等,一幅幅疏墨留白而色彩典雅,线条简约而构图生动,意境空灵而诗意酣畅,童趣盎然而哲理蕴藉的漫画接连推出。文学家郑振铎慧眼识珠,决定从1925年5月起,在他主编的《文学周报》上定期刊登,并睿智地冠名“子恺漫画”。由此,在中国绘画史上,“漫画”作为一个全新的画种名称出现了。

“缘缘堂”之缘

丰子恺在虹口九年的“生存机制”及自洽过程,除了打响“子恺漫画”的品牌影响,还在文学、音乐、翻译、教育、佛学、文艺理论等方面搞得风生水起,成就卓越。由此赢得了“现代中国最像艺术家的艺术家”的美誉,成为中国近现代文化艺术史上极为罕见的“通才”。丰子恺曾说:“人生有三层楼,第一层是物质生活。第二层是精神生活。第三层是灵魂生活。”而丰子恺“人生三层楼”的奠基,就是在虹口。

1926年底,丰子恺正式定居江湾永义里27号(现属虹口),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文人入住新居后,都会给自己的住处起个斋号或堂号。丰子恺也是如此,他想请自己的恩师弘一法师(李叔同)来取名。巧的是,就在此年的岁末之际,弘一法师途经上海时来到了永义里。丰子恺安顿了恩师后,诚恳地请恩师为他的新居题斋号。弘一法师毕竟不同凡响,他并没直接提名起号,他要弟子取来数张纸,写下他心想的文字,然后团作纸阄,供于佛像前。丰子恺净手后,第一次抓阄,打开是“缘”字。第二次再抓阄,打开乃是“缘”。因缘如此,天意昭然。在恩师的见证下,日后名扬海内外的“缘缘堂”遂定名于虹口一栋文脉温馨、简朴内敛的石库门。而“缘缘堂”名,由弘一法师亲笔题写。

1927年菊月,弘一法师又一次来到了城北的永义里弟子家。这一次恩师住了将近一个月,在“枫叶如丹照嫩寒”的日子里,师徒清茶一杯,促膝长谈。为了“以画护身,以文暖心,以艺劝善。”他们共同商谈确立了《护生画集》的创作计划和出版事宜。1929年,由开明书店出版了第一集。

相识大先生

如果说弘一法师是丰子恺从艺的导师,那么他还有一位精神上的导师,即是和他同住在虹口的鲁迅先生。先行者的思想觉悟与大文豪的文心雕龙,给了年轻的丰子恺以无尽的人生涵养。

1925年春,丰子恺、鲁迅几乎同时翻译了日本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当丰子恺悉知自己的翻译和鲁迅“撞译”后,内心很忐忑。他请陶元庆带他去虹口横浜路的景云里拜访鲁迅先生。那天是许广平来开的门,鲁迅热情地把他们迎进屋内。这使本来有些紧张拘谨的丰子恺得到了舒缓。他带有歉意地说:“早知道先生在译,我便不译了。”鲁迅听后,相当坦然地一笑:“这有什么关系。在日本,一册书有五六种译本,不算多呢。”鲁迅又善解人意地补充说:“一本书多几种译本,原是平常事,可以互补长短,你不必介意的。”随后他们谈美术,聊文艺,当丰子恺讲到竹久梦二及蕗谷虹儿时,鲁迅还告诉他正准备出蕗谷虹儿的版画。鲁迅也曾看过丰子恺的漫画,鼓励他要努力提倡新美术。大先生的坦率、宽厚、和蔼,使丰子恺如沐春风,从而使他更坚守漫画创作的社会审美和时代取向。为此,《鲁迅日记》留下了“黄涵秋、丰子恺、陶璇卿(元庆)来”的记载。

也就在这次拜访鲁迅之后不久,陶元庆告诉丰子恺说,鲁迅为了扶持年轻翻译家的事业,还特意交代书局延后自己译本的出版,为后生让路。大先生的这种气度、包容与体恤,使丰子恺铭感终生。在后来的日子里,丰子恺在“缘缘堂”数度为《阿Q正传》作漫画,又为《祝福》《孔乙己》《故乡》等作插图,并汇成《绘画鲁迅小说》出版。因此,在本次展览的最后整体性地展出了丰子恺出版的160多种著作,相当令人震撼。

在虹口的星空下,一个以文学为匕首,成为民族魂的大先生,一个以漫画为载体,呵护真善美的艺术家,共同书写了岁月的史诗华章。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