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8日 星期日
莲(扇面) 多一种汉字的教法 剥毛豆 循着父亲的足迹前行 一个人的乒乓球
第13版:夜光杯 2026-11-07

一个人的乒乓球

梅子涵

老冯是山东人。上过高中,当军人,当工人,后来到上海,和儿子住在一起,成了一个每天早晨自己和自己打乒乓球的人。这是他的大约历史。

院子二楼的大厅里有一张球桌,光线刺目,“正式”打的人都在乒乓球室打,你输我赢,显出高低,有的会打得哇哇大叫,地板震响,很有运动景象,老冯只在大厅里自己打。

他站在桌子这一边,在对面挂一个大网兜,准备了很多个乒乓球,他在这一边发球,每一个球都落入对面的网兜里。这很有难度,要练的,老冯练得很好了。

他闷声大发财地练,球也一个个闷声大发财地落网。他说小时候没有看见过乒乓桌,村子里哪看得见乒乓桌。后来当兵,当工人,虽然见过,但没有打过。人的确不是见过就一定打过,如同见过,没有吃过、穿过一样。退了休,住到儿子这里来了,没事做,别人告诉他,这儿二楼可以打乒乓球,他就开始用这个方式打了。他说,也不算是打乒乓球,是活动活动身体。

这些都是他对我说的。

他这么对我说的时候,很像自言自语,叙述平静,但是眼睛是认真看着我的,眼神朴实、真实,我向来喜欢朴实、真实的人,当然,遇上不归你选择!

我是听说有这么一个人,就去看看。不是想打球,是想看看,很多年没有打过乒乓球了,那年,在大学中文系得了冠军,就再也没打过。打球的感觉只在偶然地假装挥拍中,煞有介事地自以为是,陶醉得飞扬。

我一踏进大厅,喊了一声“你好”,他便说:“你好啊,打球吧?”他把球拍递给我:“你打一会儿吧,活动活动身体。”

我说:“你一直这样打啊?”

他便开始叙述以上的大约历史。他说,不会打,和别人打,别人没意思,别人又不能拒绝,那多没意思!所以就这样打,也不用跑来跑去,太累了,对身体不好。这样打,一个人,活动活动,挺好的。

我看看他的网兜,里面都是球,我说,有多少球啊?他说,总共有两百个。我说,你这样打,球不会坏吧?他说,不容易坏。我说,乒乓球也是在活动活动身体,也不想损坏,他笑笑说,这对,这对。

乒乓球、篮球、足球,诞生出来便是被打、被踢,打的、踢的人上台领奖牌了,它们已经被收拢,不见了身影。它们都只是一个个飞来传去的圆,这是诗和童话看得清楚的,所以它们只有机会在诗和童话里获奖。而这依靠我们写出,属于我们的多情和缠绵。

老冯的球全是红双喜的,我说,我们小时候打的是盾牌,好像还有连环牌,红双喜是后来才有的,红双喜最高级。

他开始喊我梅老师,因为我也告诉了他一些我的大约历史。

我说,老冯,我去买一块新的球拍,我们两个人打吧,打得慢一点,只是活动活动,不奔跑,不气喘吁吁,我当你的网,你当我的网,你觉得可以吗?

他说,那可以啊,那挺好的……

接下来,每天早晨,八点整,我和老冯同时到达,我说:“老冯早!”他说:“梅老师早!”我们说的声音都有些像喊,很熟悉似的亲热。

然后开始活动活动,认真地发球,认真地接,他是我的网,我是他的网,平铺直叙地接过来,挡过去。

他说:“我是野路子啊,没啥姿势。”

我说:“我也是野路子,都快忘记姿势了。”

他说:“你是练过的,一看就看得出来。”

我说:“一直不打,手握着板都痛。”

打一会儿,我们便走到球网边,说说话。说说新闻,说说老事,他童年的村子,我童年时的上海马路。他年轻时的军营,我年轻时的下乡。他当兵时在山里挖洞,准备着那时的战争威胁,我在海边的盐碱地上砍倒芦苇,建造想象的未来“大厦”。一个山东儿童、青年,一个上海儿童、青年,共同的历史年月,温习得苦乐难分。

他几乎知道现在世界上乒乓球的全部新赛事和场面情形、金银铜牌。知道所有中国的、不少别国的重要运动员,教练员。重要的世界品牌的别国球拍。也云淡风轻地提起几句不赏心悦目的赛事里外,不加评判,心平气和,身体健康。

他小时候不知道的现在全知道了。

他不但对着一张网进行着乒乓球的自学启蒙,里面装着两百个不容易损耗的乒乓球,还一同装进着许多别的,它们是远远超过他的大约历史的。

一个真正有网的人,自己会成为网。

他每天都是背着一个双肩包来的,穿着正规的乒乓球鞋。我没有正规的球鞋,不背双肩包,只是拿着一块板。他打完了球都要用正规的清洁剂擦干净球拍。还帮我擦,告诉我买什么牌子的清洁剂,保持板面清洁也是保持弹性。

这一些,都是我现在的盲缺。我去买新的球拍的时候,也是查了好一番店址,不知南北,在店里狐疑不决地问东问西,确认着该买几星球拍,三星的?五星的?竟然好像还有六星……

走出店门,我站立在路边,看着灯光、星光的夜晚,满心惊愕、喜悦,想着从前的少年、青春光阴,手上捧着的又是一番崭新的新少年新青年感觉,突突跳动,手上、心里。

我渐渐地开始拉球,摆出“正规”的姿势,也开始有力地推挡,偶尔抽杀。尽量都选在中路,老冯不用奔跑,我也原地不动。

我说:“老冯,这样也可以吧?”

他说:“可以,梅老师,你是练过的,我是野路子,怎么都可以!”

我说:“这也是活动活动,不会累的,我们不要气喘吁吁!”

每天一个小时。分了手,老冯便骑着他的车去菜场买菜,我走回家。这样几乎整整两个月,挺好的!“挺好的”是老冯常说的话,是他的词汇。

的确挺好的。

后来,我又因为常外出,去各种讲台上讲别的挺好的话,不能有规律地去二楼大厅,不能喊“老冯早”,老冯又开始一个人对着网兜发球,球落进网里,有去无回,挤挤挨挨,无声无语。我有时会打电话问候他,问他好吗?他说挺好的。对他说对不起,不能陪他。他说,梅老师有空就来啊,活动活动!

后来,我又去了,大厅里没有乒乓球活动的声音,静悄悄的,一问,老冯回山东老家了……

老冯当过厂长,领导过很有数量的一批工人。

他偶尔会反手一劈,把球打到我的左面,根本接不住!

我说,老冯,你厉害的!他淡淡地笑:“那都是过去的事。”“我是野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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