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8日 星期日
单骑(油画) 朋友圈的橡皮鱼 风急授衣暖 秋水文章不染尘 我有一盏灯
第14版:夜光杯 2026-11-07

我有一盏灯

陈仓

在白天你最好给我一点阳光,在至暗时刻我需要一盏灯。

那是1984年秋天,我和哥哥去河南淘金的途中发生了车祸,哥哥为了救我而去世了。这个故事我已经讲过很多遍,请一定不要阻止我,我将继续一遍一遍地讲下去,直到有一天我把眼里的泪水流完。

车祸发生后,我明白了,种地不是农民唯一的出路,其实我们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所以我重新回到学校念书。

那时候去中学,要翻过两座大山,走30多里长的羊肠小道。每周五下午回到家,周日下午再返回学校,其余的五天时间只能住校。那时,母亲已去世,两个姐姐远嫁他乡,家里只剩下我和父亲相依为命。每个周末回到家,什么都需要自己干。需要自己做饭,需要把仅有的一套衣服洗净晾干,需要炒一点苞谷花或烙个锅盔作为下一周的干粮。

正是那时候,我才知道母亲活着的意义。那些母亲在世的孩子每次回到家,他们的母亲会做好饭等着他们,会帮助他们洗好衣服,会帮他们准备好干粮。但我每次回到家,父亲在山上干活未归,家里的大门都挂着一把大锁。

那是某个星期天的下午,我正准备动身去学校的时候,村子里开来了一辆卡车。我们走的小路和卡车走的大路并不一样。那时村里还不通公路,卡车需要绕道庾家河镇和石门乡,再走十里的河滩才能进村。

这辆卡车的吨位不大,锈迹斑斑,却极其威风,它停在村口的时候像一头凶猛的野猪。

父亲给司机递了一根烟,有些讨好地说:“你能不能把我儿子捎到学校?”司机说:“你儿子又不是木头,我的卡车是要拉木头的。”司机是收购木材的,他的卡车上已经装满了椽子。

父亲把家里的两根椽子背过来架上卡车,和司机商量说:“你如果捎上他,这两根椽子就送给你。”司机高兴地同意了。

等到出发时,父亲又背来一根椽子说:“我儿子刚刚经历过一次车祸,他哥在车祸中去世了,所以他不敢坐车……”父亲背过身,抹了一把眼泪说:“我再送你一根椽子,你能让他坐在驾驶室里?”司机再次高兴地同意了。那时,在我们眼里,司机像神仙一样令人敬仰,而驾驶室相当于神仙入住的神坛。那是我第一次坐进驾驶室,第一次坐在司机身边,第一次透过挡风玻璃清晰地看到前边的路。而我的两名小伙伴则坐在车顶上,灰尘迷住了他们的眼睛,你想想我当时是多么得意。

卡车在石门乡停了下来,我跟着司机钻进了供销社。但我被五花八门的商品迷住了,等我从供销社出来时,卡车已经发动了。我喊着,追着,挥舞着手,但它一溜烟地开走了。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天空还下起了大雨,很快就伸手不见五指了。从石门乡到庾家河镇是一条大路,却有将近三十里的路程,最关键的是一下雨,路上全是黄泥巴,每迈一步都会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而且沿途人烟稀少,可以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条河穿行在深涧中,稍微一起风,便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有人在凄惨地哭泣着。我每走一步,身后都会有脚步声紧紧地跟随着,我回头一望,身后又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深渊。

我不停地哭,大声地哭,以哭声来给自己壮胆。正当我无比绝望时,在一个拐弯的地方竟出现了一盏灯,它悬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我被吓得头发直竖,就再次大声地哭了起来。

那盏灯似乎真的被我吓住了,然后就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我像一只恐惧不已的兔子,既想靠近他,又想远离他。我哆嗦着朝前,停一步走一步,走一步停一步,最后站在十米远的地方胆怯地问:“你是人吗?”

他说:“我不是人,难道是鬼吗?”我说:“你怎么证明你是人啊?”他似乎被我的话逗乐了:“你看看我长没长下巴吧,鬼是没有下巴的。”

那盏灯朝上提了提,我借着它的光亮,看到一张朦朦胧胧的脸。根据他的脸,很难判断他是一位老人还是一位叔叔,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友善和亲切。他朝回走了几步,关心地问我:“孩子,这么晚了,你准备去哪里?”我说:“我去学校念书。”他说:“那你跟着我吧。”就这样,他提着一盏灯,在前边引路,而我紧紧地跟在他的后边。那是一盏马灯,圆嘟嘟的玻璃罩子像一名怀孕的妇女,橘黄的光焰像是一根舌头,把那天的夜晚舔出了一个温暖的洞穴。我像一只兔子一直走在那个洞穴里。我向左,他就向左;我向右,他就向右;我快,他就快;我慢,他就慢。这多么像是我的影子,又多么像结伴而行的兄弟。

雨虽然停了,但被卡车碾轧过的大路,泥泞更深了,遇到上坡的时候还要下滑。大概走了两三里吧,他说:“孩子,到学校还有二十多里,你找个地方歇一晚上,明天再走可以吗?”我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歇也找不到地方啊?”他指着河对面说,那里有一户人家,我把你送过去吧。他把我送到了河对面,然后敲开了人家的门。安排好了我,“那盏灯”又上路了。

那天晚上,我和一个孩子睡在一张炕上,那可能是我睡过的最温暖的炕了。我刚刚躺下,主人又问我:“晚饭吃了吗?”我说:“没有呢。”主人去厨房翻了半天,最后抓来了一小把苞谷花,那是我吃过的最香的苞谷花之一。

那个年代,家家都缺吃少穿,能找到半把苞谷花,也算是非常了不起了。第二天天一亮,我就起了床,穿上自己的湿衣服,继续朝着学校赶去。等到我赶到学校,有一堂课已经结束了,那是我上中学的时候唯一迟到的一次。

后来,我重走了那条路,想去看看我投宿的那户人家,问一问当时给我带路的人是谁。可惜的是,那户人家已经搬走了,几间房子也已经空了,再过几年我开车经过时,发现几间房子倒塌了,成了一片蒿草连天的废墟。

遗憾之余,我以《一盏灯》为题写过一首诗:在一条黑暗的路上/我偶然遇见了一盏灯/它团团地把我围住//我始终在它的中央行走/我飘摇它就飘摇/我熄灭它就熄灭//四处一片黑暗,一盏灯/为我找到一个可靠的人与我同行/这是我的影子/从夜色中分离出来的部分//除一团光亮,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没有看见他的手,没有看见他的心脏/他被夜晚隐去了行迹/我只好拿早晨的阳光为他命名……

这件事已过去四十二年了,但是那盏灯再也没有熄灭过,我至今还走在他的光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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