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电线木头

陈日旭

“电线木头”一词，是上海人的俗语，抑或说是习惯叫法。电线木头，电线杆是也。之所以如此称呼，盖因旧时上海的电线杆多为木质。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前，从上海的大小马路、街巷弄堂到郊区公路，放眼望去，随处可见矗立着的、上面架着长长电线的电线木头。越是密集之处，越是市井繁荣、人气兴旺的地标。我就记得小时候随父亲去大新公司（今上海第一百货商店）后面的六合路、牛庄路、芝罘路一带淘无线电零件时，只觉头顶上黑乎乎一片，下面则是摩肩接踵的人群。

夏夜，少儿之我时常在弄口电杆的路灯下与人“挥车跃马”，杀个痛快；曹家渡“商业岛”新华书店门口电线木头上有一只两面钟；在我穿上军装的军营生涯里，又懂得郊野的电线木杆多为50米一根，这就给我们训练目测距离、瞄准射击提供了参照物。

上海人天生乐天，上海闲话尤其发噱，用街头司空见惯的电线木头可以打出不少形象的比方。如某人呆头呆脑，反应迟钝，称之“电线木头”；某人体形细长，就说他长得像“电线木头”；某人死脑筋，不擅应变，也称“撞了电线木头也不肯转弯”；更有将旧时男女青年谈情说爱，又因双方住房困难只能游荡马路的现象比作“数电线木头”等。

电线木头常年日夜伫立在露天，秋冬春夏，日晒雨淋，对材质的要求较高，据说，多用来自北美的红松，缘于它挺直、耐腐蚀，且高可达四五十米。再经过人工涂上防腐、防潮、防水的桐油和沥青，方能堪负重任。为牢固和安全起见，电线木头底部一段还用金属箍圈紧，竖立于整块水泥墩中。

正由于电线木头昼夜立于路边，从它身旁走过的人难以计数，它就成为一块活广告牌。旧时贴在上面的广告多见家政性质的，内容不外乎“吉屋招租”、调房广告、佣人奶妈、寻找失物等。也曾偶见“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啼郎，过路君子读一遍，一觉睡到大天光”一类自欺欺人的张贴。

从出生到壮年生活在曹家渡沪西电影院隔壁老弄堂，我始终难忘一根地标性电线木头，它矗立在电影院右侧，高高的身躯上端，架着的电线通达四面八方，似具“王者”之风。从我家二楼客堂间朝南约三四十米望过去，正好与它面对面，还能清楚地看到好多电缆线从两个硕大的陶瓷绝缘子中架空穿过。此两个绝缘子呈“V”字形排列，有点像繁写汉字“豐”字的上半部，似是天天对着你嬉皮笑脸，分外亲昵。这杆电线木头的下面，长年摆有一老太卖茶叶蛋摊位，生意清淡时，她就坐着小凳倚在电线杆上闭目养神。记忆还清晰地告诉我，某年溽暑黄昏，天空蓦然乌云密布，闪电挟着沉雷，暴雨倾盆而下，几声响雷过后，电线发出“啪啪”的爆裂声，冒出火花烟雾，附近都断电了。不一会儿，见电力公司工人爬上去紧急抢修，少顷，供电恢复……

日月交替，时过境迁，当今上海城市面貌翻天覆地变化，除极少数尚未改造的旧区外，旧时电线木头已淹没在历史变迁大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