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里的吆喝声

陈建兴

童年生活中，弄堂里不时会传来五花八门的吆喝声声，此起彼伏，唱山歌似的调头，有高有低，抑扬顿挫，我至今都能模仿出不少。从这些吆喝声中可见旧时行业之多，他们共同拾遗补阙了居民们生活所需。

“马桶拎出来——”倒粪师傅一声吆喝划破沉寂的天空。闻声而起的家庭主妇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套上睡衣、睡裤，冬天还要披件老棉袄，把沉甸甸的马桶拎到门口。一辆黑不溜秋似出土棺材的粪车如期而至，旁有一根橡胶喷水管。师傅倒完马桶，脚踏喷水管，清水“吱……吱……”而出，冲刷马桶后放回住户门口。不多久，各家各户“唰，唰，唰”的洗马桶声响起，这是弄堂里的“晨曲”。

“栀子花……白兰花……”市郊妇女的打扮，吆喝的却是浓浓的苏北口音。她穿着蓝衣白花的对襟衣裳，头上顶着一块蓝印花布的包头巾，脚蹬一双黑布圆口鞋，手挽竹篮，篮里放着一块小木板，上面摊着一块湿漉漉的蜡染蓝布，整齐地放着一排排的小花。她走过的地方便留下一路淡淡的花香。走累了，蹲在地上，邻家的上海好婆忙不迭给她端出只小凳子，她坐在上面，眯着眼睛，用棉纱线将两朵白兰花缀在一起，用小别针穿好……我总能看到弄堂不少姑娘买了白兰花别在领口、胸前、头发上，香气四溢。

“哆唻咪……唻咪唻哆……”不时会有个货郎担，边走边吹着竖笛。当这笛声从很远处传过来时，弄堂里的孩子顿时兴奋起来，开始搜寻家里可以调糖吃的废品。一时间，橘子皮、鸡肫皮、废纸、旧书、破布、破鞋、鸡毛、鸭毛、废塑料……什么都拿了出来。有一次，我实在找不出什么，只好拿着一只“绿叶”牙膏壳奔出门去。货郎担上有块像“羌饼”模样的糯米糖，上面盖着一块脏兮兮的纱布，视废品价值，用一柄木榔头和斧头般的刀，敲割成大大小小的糖块递给孩子。这种糖不甜却粘牙，可众孩子仍吃得津津有味。我的牙膏壳皮只换得橡皮般大小的糖，放到嘴里还没嚼就没了。我一狠心，奔回家中，把大大小小的揩布收拢来换了一块大大的糖，“糖瘾头”算是“煞根”过足了。傍晚，母亲下班回家，发现揩台布、洗碗布、汏脚布全没了，一顿“竹笋烤肉”不可避免……

“爆……炒米花喽……爆……炒米花喽”，一个穿着滑腻腻藏青色中山装的老头，挑着担子，慢悠悠地走着，招揽声却清脆响亮。孩子们纷纷从家里涌出，晒箕里装着年糕片的，淘米箩里装着“珍珠米”（玉米）的，铁皮罐里盛着满满大米的，各自带着小凳排队。老头将葫芦状的膨化机转动了几下，把粮食倒入里面，加进几粒“糖精片”，将盖封住，架在炉子上，一手拉风箱，一手转膨化机。觉得时间差不多时，便扯开喉咙“爆米花响喽”，四周的孩子立刻逃得远远的，双手捂着耳朵。老头将两根铁棒交叉插入洞里，用麻袋罩住机口，绳子扎紧，“嘭”的一声，白花花的爆米花冲入麻袋，一股香气四溢的白烟飘出，孩子们顿时又围了过来。

“箍桶喽、箍桶喽”，这是推着一辆“老坦克”的箍桶人发出的吆喝声。自行车两旁放着两只瘦瘦高高的木捅，胡乱地插着木锯、钢锯、刨子、榔头和一卷卷的铁条。老师傅手艺特巧，我家那只打水桶底漏了，他打了一个“补丁”，用油石灰嵌好，又刷上一遍桐油，居然滴水不漏。他还为不少好婆换过马桶上的箍，除了铜箍、铁箍，竟然还有竹篾箍的。我儿时看到箍桶匠修马桶的最多，有时大大小小、五花八门的马桶一字排开待修，倒也蔚为壮观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