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爸爸

黛西

爸爸住院的大半年时间里，家里好像一切如常，又好像什么都空了。

没有了他中气十足的呼喊，没有了每晚七点准时响起的斗地主声，没有了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安静身影。日子还在往前走，可那个撑起家的人，不在了。

妈妈总叹着说，性格决定命运。爸爸一辈子能扛、能忍，生了病总自己当医生，不肯早查，不肯示弱。这份又倔又要强的性子，如今只剩我们满心的遗憾与想念，沉沉压在心头。

陪护时，爸爸轻声说：“苦了你了，以前这些事都不用你做。”

我已25岁，早已学着像大人一样撑事，可在他眼里，我永远是那个小孩。就连抱怨练琵琶腰酸背痛，他也依旧笑着说：“小孩哪里来的腰。”

我多希望，这句话能一直听下去。

三次化疗、胃出血、胃部切除手术后，爸爸连起身、走路都变得艰难。他手臂上曾经结实的肌肉消失了，吃不下饭，只靠营养液维持，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小时候我总爱捏他手臂上的“小老鼠”，紧实有力，那是我最安心的依靠。

那天，他高烧到40℃，止痛药迅速失效，用上了吗啡。他躺在床上不住寒战，连输液管都跟着晃动，肋骨突出，脸颊凹陷，让人不敢多看。一整天，他只喝下一点点营养粉。医生悄悄地说，要到尽头了。可缓过一阵，爸爸意识格外清醒，他还在问化疗的事，还在说要继续治。

我比谁都清楚，他真的，太想活下去了。

我们一直瞒着、美化着病情，可到了这一刻，我忽然不确定，这究竟是保护，还是另一种残忍。我甚至自私地想过，让这一切早点结束吧，别让他再痛，别让我们再熬。可真当倒计时来临，我又怕得发抖——我怕他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流不出来。

那天下起大雨，像是在宣告什么。我走在雨雾里，前路一片模糊。

爸爸已经高烧四天，开始说胡话。我的手一直在抖，却一遍遍轻声应着他。

他说：医生让签字不要去。太极无极，我掌握“一”，我不会死。

我忽然懂了。

“太极者，无极而生。”那不是糊涂话，是他刻进骨血的信念。一辈子练拳的底气，成了他对抗病魔最坚硬的铠甲。“一”是起势，是生机，是他心里从不曾熄灭的、要活下去的念头。

他逻辑乱了，可求生的信念，从未乱过。

雨停了，阳光刺眼，风猛一吹，香樟花落在手背上，轻轻一触，便疼。

《庄子》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死一体，唯有爱能跨越时光。

我们的父女缘，只有短短二十五年，可你给我的爱，足够温暖我往后一生。

再会，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