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3日 星期四
叶良骏:写家史,写得痛彻心扉
第01版:一版要闻 2026-07-22
85岁上海作家用“母亲三部曲”深挖家族女性百年故事

叶良骏:写家史,写得痛彻心扉

杨鹏侠

闵行区杜行西街祖父母的住宅,2023年叶良骏再去时已不存在

1960年,阿娘(中)与叶良骏的两位妹妹合影,叶良骏与阿娘却无合照,这成为她心中永远的痛

叶良骏和父亲叶元章在一起

《家族记忆:我的阿娘》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清晨5时30分,学者、作家叶良骏已端坐书桌前,笔尖落纸,沙沙声响如同细雨轻叩宁波故园的河面。7月,叶良骏纪实散文新作《家族记忆:我的阿娘》面世,将于8月上海书展举行首发式。这部沉淀了十余年心血的作品,是她“母亲三部曲”的第二部。该书以阿娘(祖母)金宝珍的一生为叙事主轴,串联起宁波镇海老鹰湾叶氏家族跨越百年的起落。书中,阿娘、窠娘、母亲三位叶家女性,身世境遇各不相同,却都在时代的洪流中,以隐忍与良善撑起家门。从《我的窠娘》到《我的阿娘》,这不仅是记录家族史的过程,更是一场关于孝道、亏欠与自我救赎的灵魂叩问。在故乡与亲情的双重回望中,叶良骏终于完成了这部沉甸甸的生命书写。(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记者 杨鹏侠

抢救记忆,为亲立传

叶良骏出身宁波商帮世家,外祖父陈兰荪系宁波总商会会长、同义医院创始人之一,乐善好施;祖父叶尚熊乃南社早期成员,为儒商;父亲叶元章承袭家学,诗词功底深厚。

叶良骏1941年6月30日出生于浙江省宁波市纪家弄,少时被送往镇海庄市老鹰湾叶家村,由其阿娘抚养。在阿娘身边度过的自由童年,成为她一生中最温暖的底色。

2010年,因宁波植物园建设,老鹰湾叶家村面临整体拆迁。为给后人留下一点念想,村中决定抢救性编纂一部村史。他们想到了叶良骏——彼时她已著述颇丰,是沪上知名的陶行知教育思想研究学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于是,村里郑重邀请她与同族永利太公共同执笔。叶良骏赴上海图书馆查阅叶姓宗谱,仅见一句“茂春、茂芳二公率族自慈溪迁至庄市”;又辗转天一阁、档案馆、文保所、镇志办,竟一无所获。叶家祠堂早于1949年前被台风刮倒,木料征用造船后留下一张从未索赔的欠条,牌位散弃,遗址无存。

面对断裂与空白,二人成立族务小组,一家一户走访村中老人,终渐次捋清脉络。2015年9月,《南阳遗闻》出版,父亲叶元章题写书名并撰代序,述小村自河南迁至庄市之来由。

此次经历使叶良骏深感家族记忆之脆弱与珍贵。自此,她往返沪甬数十次,走访年迈族人,积数十本笔记,兼采父亲自传及口述录音,储备大量素材。2016年,父亲完成自传,后成其写作《我的阿娘》一手资料。

同年11月,百岁母亲猝然离世。丧母之痛令叶良骏悲恸难抑。早在母亲卧床不起时,她守榻前喂饭,见老人不肯进食,便决心将母亲生平完整成书。她含泪向父亲吐露,决意写三本书分别记述母亲、祖母、窠娘。父亲初劝其勿分心,后见她意决便全力支持,叮嘱纪实务求真实,并言“人终有一死,文字能让她们永久留存”。

家族三女,世道百年

父女定下写作次序:先写窠娘,再写祖母,最后落笔母亲。

窠娘是叶良骏外公弟弟的女儿,实为亲姨妈,却身世孤苦:丈夫败尽家产,一双儿女病逝,她以“出窠娘”(侍候产妇的娘姨)为生。动荡年代叶家陷入绝境,她拿出毕生积蓄接济,分文不求偿还;叶良骏儿时想要吃食,皆是窠娘默默出钱置办。“她本是独生女,弟弟家境优渥,她完全可以回娘家安度余生,却执意自力更生。”2018年,《我的窠娘》完稿,叶良骏写作时数次落泪,“想到她一生饱经磨难,却从未向任何人诉苦,凡事埋头苦干,我实在难以平静”。

叶良骏的阿娘从小父母双亡,由婶娘养大。16岁时,经媒婆说合,嫁给一个裁缝。那人腿脚不便,且年纪大她许多,脾气却比手艺更坏。嫁过去后,她身上常带着熨斗烫出的疤,夜里不敢睡沉,稍有不慎便遭受一顿打骂。终于有一晚,她赤着脚从夫家跑出来,夜路又黑又长,头也不回。她以死拒婚,在叔婶家重新拿起针线,缝缝补补又过了几年,练出一手好绣活。

后来,阿娘进了老鹰湾叶家的门。叶家是庄市的首富,田产百亩,在上海南汇开设“叶同泰”槽坊,做酒的生意。可阿娘是侧室,是叶家买来延续香火的“工具”。没有花轿,没有鞭炮,没有喜帕,没有族人相送。一顶蓝布小轿停在村口的桥头,轿夫要了“去霉钱”,又点了火把在她脚下绕了三圈。十里路程,航船不肯载她,她只身跟在“送娘子”(媒婆)身后,一步一步走进叶家。

那一年,她22岁,丈夫叶尚熊54岁。她进门便要签契约,约定生老病死各安天命,不得再与娘家往来。她没说什么,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挑水洒扫,伺候丈夫与正室蔡氏夫人,寒冬腊月里忙得一身热汗,待人接物温顺谦卑。日子久了,蔡氏夫人也点了头,说她是个本分人。

阿娘一字不识,却聪明好学。丈夫经营酒坊,她在一旁默默听着看着,慢慢也能出些主意。她参与创制的果酒,为叶家添了不少进项。可她从不肯铺张,夜里儿子不用读书,她便将灯芯拨得小小的;烧饭只用稻草,大火煮熟后便熄了柴,靠余温焖透;她带着孩子们去田间拾枯枝野草,自己下田种稻、纺纱织布。家底再厚,她也只说一句:“天有不测风云,有时要想到无时。”

叶良骏至今记得:“我身上衣物破了,她便绣上花朵缝补。她原本目不识丁,嫁入叶家后自学识字,能读懂《三字经》。夏夜在河边石凳上,她给我讲述月亮婆婆、太阳公公等民间传说,为我构建出广阔丰富的精神世界。”

然而时代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善良就绕道而行。土改时,家里还剩44亩田,她戴上了“地主分子”的帽子。田产、房屋、家具,一夜间分得精光。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一生的家业化为乌有,不敢哭,也不敢出声。到了1960年,仅剩的一楼一底也被生产队队长骗走,她被人扫地出门,借住在教堂和旁人的小屋里。每个月10元钱,她买米、买柴、买油盐,一分一厘都算计着用。

叶良骏回乡养病时,阿娘扭着小脚走几里路去钓鱼,给孙女补充营养。阿娘饿着肚子,却在门口遇见乞丐时,把饭菜全端了出去。她说:“我家三代良善,不能在我手里断了。”幼时的叶良骏问她为什么对别人那么好,她只是笑笑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作恶自有天谴。”

1952至1966年14年间,她独自承受时代冲击。叶家后辈自顾不暇,不敢回乡探望;阿娘身患哮喘,孙辈无人买药照料,直至离世。“当年家中遭变故,我们后辈自身难保,不敢回乡探望,这份亏欠终生无法弥补,”讲到动情处,叶良骏屡次哽咽,“祖母一生吃苦受难,我们后辈却未尽孝道,连她离世的寿衣都未曾置办。”

为善最乐,读书便佳

叶良骏说,苦难不是用来沉溺的,是用来记住的。记住阿娘怎么熬过来的,记住窠娘怎么站起来的,记住母亲怎么撑住一大家子的——然后便知道,人这一生,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即便在最困难的年月,母亲依然雷打不动地每月给阿娘寄10元,给寡居的姑母寄10元,给窠娘5元工钱。三代女性用一生践行着“为善最乐”——行善不求回报,看见他人脱离困境,内心便获得安宁喜悦。

“读书便佳”在叶家不止指书本学问,更要求读懂人情世事、善恶分寸。叶良骏6岁赴上海求学,自幼接受父亲系统教授古典文学,每日背诵诗词、练习书法,家中藏书无限制供她翻阅。“父亲逼我背诗千首,让我懂得什么是‘读书’。正统的传统教育,塑造了我端正的品行,这份正直大多承袭自父母。”代代坚守之下,叶家后辈皆接受高等教育、家庭和睦个个成长,是家风教化最直观的印证。

叶良骏从祖辈的事迹中,提炼出“宁波帮”精神的“诚、勤、善、创”内核。“诚”乃诚信、诚实,是为人之本、经商之基。在她看来,宁波帮的先辈们正是因为怀有这颗善心,才能在致富后积极兴办学校、医院,扶助乡里弱小,回馈桑梓。祖父叶尚熊看到上海市场黄酒独大、白酒滞销,便将祖母参与研制的果酒起名为“泰酒”,这酒老少皆宜,又有个人人喜欢的好名字,很快就风靡江南市场;外祖父陈兰荪以钱庄起家,进而开拓电厂、纱厂、面粉厂、商铺,担任钱业工会、商会会长,最终成就一番事业。

“我把这一切写进书里,不是为叶家立传,是为所有在时代洪流中默默扛起家族的女性立传。”书稿完成之际,叶良骏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却满是感恩。她引用阿娘常说的话: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她一生行善,是乡间公认的好人,肯定上了天堂,变成了银河系最亮却最不起眼的一颗星。”《我的阿娘》这本书写尽了阿娘的一生,却写不尽后辈的歉疚。“但我相信,她不会怪我们,只会像以前一样,摇摇头笑着说:‘马马虎虎’,而我们,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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