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5日 星期三
以笔守文脉 家风传四代
第01版:一版要闻 2026-07-15
郑振铎1939年“孤岛”日记现世,嫡孙郑源追忆祖父文化抗战往事

以笔守文脉 家风传四代

曹儒屹

上世纪30年代的郑振铎

郑振铎全家福(左起:女儿郑小箴、郑振铎、妻子高君箴、儿子郑尔康,前排坐者为郑母郭氏)

静安区康定路528号,国立暨南大学旧址,郑振铎散文《最后一课》的发生地

今年7月7日是全民族抗战爆发89周年纪念日,回望山河破碎的烽火岁月,在无数投身文化救亡的先辈之中,文学家、藏书家郑振铎留守沦陷后的上海,于日伪特务环伺的险境抢救古籍、秘密办刊,用日记记录下上海“孤岛”时期不为人知的抗争往事。

近日,郑振铎之孙郑源携全新整理出版的《郑振铎日记(1939年)》走进上海图书馆读书分享会,以后代视角追忆祖父八年文化抗战的峥嵘历程,完整还原了一位文化先辈的家国赤诚,娓娓讲述郑氏家族跨越四代守护文脉的温情家事。(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记者 曹儒屹

多方搜集查证

尘封日记终见天日

《郑振铎日记(1939年)》(上海书店出版社)的出版过程充满了曲折。事情的缘起,是来自某拍卖公司的一通邀约。在一次从民间征集藏品的过程中,拍卖行收到一册私人旧日记,字迹、内容疑似郑振铎手迹。现今书画信札造假层出不穷,拍卖机构对待名家手稿向来慎之又慎,一方面要辨明字迹真伪,另一方面日记属于私人私密文稿,其中家事、亲友记录等不便对外公开,需要家属一同筛选把关。拍卖公司第一时间联系住在上海的郑源到场协助甄别。

当郑源看到日记时,心中的激动溢于言表。祖父郑振铎有写日记的习惯,但完整记录上海“孤岛”时期的日记却极为罕见。郑源说:“祖父1927年5月以前的日记至今尚未发现,1928年2月29日至1939年间长达十年的日记亦告缺失;1946年、1950年至1952年的全年日记同样未见留存。1939年日记的发现,恰好弥补了祖父在上海‘孤岛’时期部分日常记录的空白。”

1939年是上海“孤岛”时期局势最凶险的阶段,此时日本占据上海大半区域,唯有上海租界尚未全面沦陷。日伪特务四处搜捕爱国文人,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郑振铎为保护日记、书信、文稿,将它们分批寄存在多位挚友家中,为了安全,通篇没有写下任何寄存人的姓名。时至今日,当年代为保管日记的友人身份已无从考证,郑源说:“感谢那位将日记本悉心保管80余载的人士及其家族——这背后是三代乃至四代人的坚守,殊为难得、弥足珍贵。”

1939年日记里记录了诸多秘密活动。看似频繁的“聚餐”并非普通饭局,而是抗日救亡组织的秘密集会:工商界、文化界、航运业、海关人士以聚餐为掩护,讨论国际形势与抗日策略。比如:每周二郑振铎会去青年会(现西藏南路附近)参加文化界抗日集会,每周六则与航运、海关人士在航运俱乐部交流,这都是当时上海隐秘抗战的一部分。

乱世中为了自保,郑振铎常在愚园路自家、胶州路岳母的娘家两处落脚点辗转躲避。他常常在第二天上午将前一天的日记记录在台历或日记本上,全年365天无一日空缺,完整性十分罕见。也正是这种分地记录的习惯,才让整本日记躲过战火、搜查,完整保存至今。抗战史料多聚焦正面战场、敌后游击,而“孤岛”时期地下文化斗争留存的一手资料极为匮乏,《郑振铎日记(1939年)》填补了这一空白,是研究上海沦陷区斗争历程不可多得的珍稀一手文献。

坚守“孤岛”岁月

执笔鏖战文化救国

1932年“一·二八事变”发生后,日军轰炸了当时中国最大的出版机构商务印书馆,郑振铎寄存在该馆涵芬楼的两万册古籍毁于战火;1937年“八·一三”淞沪会战爆发后,日军又轰炸了开明书店,郑振铎寄存于此的上万册藏书化为灰烬。燃烧的书页飘到阳台,郑振铎拾起尚有余温的残页,痛心写下“这是我的书来找我了”。亲眼目睹典籍损毁,让郑振铎下定决心留在上海,抢救民间散落古籍,不让国宝流失,死守民族文脉。

“孤岛”时期的生活步步惊心,日伪特务遍布街巷,进步文人随时面临绑架、暗杀。沪江大学校长刘湛恩前一日还与郑振铎畅谈救国,次日就在街头遇刺;大法官郁华不肯与汪伪政权同流合污,遭特务暗杀;实业家陈三才支援抗日,惨遭处决……日日行走在生死边缘,郑振铎在日记中写道:“许多朋友都走了,许多人都劝我走,我心里也想走,然而我不能走,我不能逃避我的责任。我有我的自信力,我自信会躲过一切灾难的。”

此时的郑振铎并未被授予任何保护文献古籍的任务,但是他却以“草民”之身自觉地承担起这一责任。整个上海“孤岛”时期,他奔走沪上各处搜集善本古籍,与侵略者争抢,与卖国贼争抢,还要与投机书商们争抢,在没有硝烟的文化战场上默默坚守,死死守住中华民族的文化根脉。

1938年,郑振铎联合胡愈之、周建人等进步人士,以日常聚餐为掩护成立秘密组织“复社”。每周举办文人集会,暗中宣传抗日、分析时局。当时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的著作《红星照耀中国》内容敏感,没有出版社敢承接出版。复社众人商议更名《西行漫记》,由复社秘密负责刊印。书籍一经面世迅速风靡,一年之内多次加印,数万青年受文字感召,投身爱国救亡运动,这也引来日伪高度警惕。汪伪政权最高顾问影佐祯昭下令将全书译成日文,作为机密情报下发日军。日军在侵华战争期间持续追查复社据点与负责人,始终一无所获。复社行事极度隐秘,预定成员30人,如今可核实身份仅20余人,至今仍未知其全貌。

2023年,郑振铎曾孙、郑源之子郑炜昊策划举办了“生如夏花——纪念郑振铎诞辰125周年系列展览”全国巡展,“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是出自印度诗人泰戈尔《飞鸟集》的名句,最初正是由郑振铎翻译的。这句诗也是郑振铎一生以笔为刃的真实写照。

摒弃“棍棒教育”

开明家风代代相传

郑振铎不仅是一位坚毅的文化斗士,也是一位“孝子”与“慈父”。郑振铎是家中独子,极为孝顺,一生辗转温州、上海、北京,始终将年迈的母亲带在身边。其母是福州长乐人,一手地道闽菜在文化圈闻名,鲁迅、郭沫若、冰心、巴金等文坛大家都曾登门赴宴,不少文人在文章中记录下郑家家宴。在朋友眼中,郑振铎是出了名的“爱小孩”。日记里描绘的一桩桩细碎家事,展现出他柔软慈爱的一面:儿子“贝贝”夜里发烧哭闹,他一一记录;闲暇时带儿女选购新衣、鞋袜,反复确认尺寸合脚;12岁的女儿喜爱电影,郑振铎专程陪同观看当时最新引进的外国电影。新中国成立后,郑振铎出任文化部副部长,每次出国访问,都会带回海外玩具、圆珠笔等礼物送给家中晚辈。

在盛行“棍棒教育”的民国年代,郑振铎坚持“沟通式育儿”,尊重孩子兴趣。对待子女,郑振铎从不动手打骂,仅触及原则底线时严肃谈心。他格外喜爱孩童,邻里、友人子女都愿意亲近他。一次,郑振铎抱着好友王伯祥幼子玩耍,被孩子尿湿衣衫也毫不在意;郑振铎平时压力大的时候烟不离手,某次独子郑尔康写下纸条劝父亲戒烟,郑振铎看完,把孩子的叮嘱放在心上,当即决定彻底戒烟;自家院落中的石榴树结果,郑振铎把孩童名字刻在果实上,每年举办“石榴节”,备好糖果点心招待孩子们。1958年郑振铎因飞机失事骤然离世,当年石榴成熟无人打理,果实尽数落地,郑尔康写下《石榴又红了——回忆我的父亲郑振铎》,入选多地中小学语文课本。

这套开明家风,如今完整传承到郑家后人身上。郑源1962年生于北京,从小在文化圈长大,茅盾、胡愈之、巴金等都是祖父老友,常登门做客。郑源记得儿时的自己总是去茅盾家中借阅童话,在与前辈名家往来中耳濡目染,心中种下传统文化的种子。郑源早年从事医疗器械行业,2012年父亲离世,家中大量书信、未刊手稿无人接手,整理先祖文脉的重担落在他身上。其儿子郑炜昊自幼浸润满屋藏书,读小学便主动写文章交给家中来访编辑阅览;高中自主创办校刊,一人包揽征稿、校对、对接印刷厂、洽谈广告等多项工作,刊物拿下全国校园校刊金奖。毕业后,郑炜昊进入出版行业工作,协助长辈整理先祖手稿,父子二人一同整理、传播郑振铎留下的文学遗产,配合各地纪念馆举办巡展,开展文史普及工作,让郑振铎的家国情怀与开明家风代代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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