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昌黎
我的故乡,瓯江南边一个小村庄,四面环山一块小盆地,高踞白云缭绕青山上;她名字蛮霸气,叫包垟。
故乡很漂亮,故乡越想越漂亮。
村四周山岗呈脉状披散而下,曲线柔美中带些粗砺;北面山岗较险峻,有不少巨石高耸成屏嶂,其余山岗显得平缓,有弛有张。
驻足高处眺望,村四周岗头依次紧紧相拥,围成一圈翡翠项链,亲昵到地老天荒;岗头汇入远处群山,像波涛痴迷地涌向汪洋。接天的山岗上部,灌木柴草郁郁苍苍,历经风雨雷电,生命越发顽强;天地间枯荣轮回,青葱里潜化着率性的荒凉。山岗中部连绵的山坡地,一垄垄相偎相傍,年复一年孜孜奉献,轮番滋育土豆番薯等主粮;后土敦厚朴实,难掩几许沧桑。山脉顺势延宕,聚成盆地底部,层层叠叠,豁然宽敞;那是百亩随季节变幻色彩的梯田,给了我今生的恬静和希望。
源于村东的小溪往西彷徨,偶尔纳入两边支流,逐渐变急变宽,出村西小峡谷时已浩浩汤汤;奔流千年,满满的执着和欢畅。三座小拱桥,两座丁步桥,横跨小溪将村南北相连,印记着祖辈抗争自然的力量;天旱时小溪会断流,笑谈着世事无常。
北面山脚错落着十几座木屋,斗角飞檐庭院围墙,若隐若现,令人神往;百余位乡亲聚居,待人古道热肠。屋后尽是茂密毛竹或高大香樟,向阳的屋前,点缀些桃李杏杨;通灵的树木花果,应时吐露芬芳。自村东至村西石砌的主路,穿行各家各巷;牧童吆喝牛羊,在主路上徜徉,牛羊叫声轻欢慵懒,顿觉韵味悠扬。
这便是我儿时的童话世界,迷离惝恍;中学大学时心灵港湾,日夜思归航;成家立业后且把故乡作他乡,常想回去看看却难得回一趟;再后来啊,故乡成了先父母长眠的地方,终老都牵绊着我的感伤。
如今已过知天命之年,有故乡人来上海探访,总挑些我爱听的故乡事讲;从此乡思缠绵,似云海时消时涨。
每逢长辈们挥汗耕作,一派农垦繁忙景象,山里人特有的“号子”声,单调而高亢,在村子里此起彼伏回响,世代传唱;号子声驱散山里孩子们的胆怯,伴随山里孩子们慢慢成长。
过节和农闲是最快乐的时光,土地庙里锣鼓铿锵,老老少少带上板凳,都赶去看“布台戏”表演;戏里才子佳人,催发了小伙伴们懵懂情愫;戏里出将入相,开启小伙伴们翩翩浮想。
家家升起袅袅炊烟,回家脚步匆匆忙忙;不只是玩耍半天后饥饿,不只是年少嘴馋,远远就能闻到母亲烧的饭菜香,那香味终身难忘;长大后踏遍千山,母亲烧的饭菜香常勾起无端惆怅。
隆冬夜晚,一阵雪霰拍打屋瓦后,凛冽寒风灌满楼房,银白雪光洒进西窗;不时传来积雪压断毛竹爆裂声,更加剧对严寒的恐慌;风雪夜编织着童年纯净明天,惊奇慌乱思绪在梦乡里弥漫……
村南那口常年汩汩淌水老井,仍应水清苔旺,井里还有没有旧时相识小鱼?警觉地在青藻间嬉戏躲藏。
霜叶残阳依旧争奇斗艳,暮色诠释了万物瞬间辉煌,故土张开博大胸膛,应会默默融纳静静地欣赏。生我养我的故乡,梦里几度抚慰游子疲惫的心境,梦里几度端详游子两鬓染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