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5月06日 星期一
篆刻 落花归根 大自然的声音 浓情酒乡 好花是遛出來的 让女生先走
第20版:夜光杯 2021-09-14

落花归根

凌榕

与其说祖父是个爱花之人,不如说他是个爱菊之人。他的菊花开满了整个后院,尤其到了深秋黯淡的傍晚,整个后院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香味。若乍从屋里出来,芬芳扑鼻,多停留一会儿,香味就渐渐淡化开去,隐隐约约闻到一股菊花特有的药味儿。

祖父爱菊花,却从不刻意打理,任由它们散乱地烂漫地开着,但也不显得杂乱,反倒觉得自在。有时菜园里竟也冒出一两朵来。我不知道祖父是什么时候种下的,怎么种下的。种?或许只是买来些种子,随意挥洒下的。

祖父爱看花,一个人坐在大石板上,那石头,一半常年照着光,一半四季受着阴,所以一半光滑,一半青苔。祖父就坐在光秃秃的一面,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他也抽烟,抽的都是廉价货,但是他乐意,也舍得。有时候他的伛偻的背影埋在花影里,一团团青灰色的烟盘旋而起,显得那么沧桑,那么寂寥。祖父一个人坐在后院时,祖母就在前庭编竹篮,或是折元宝,或是……不管是做什么,她总习惯性地抬头看看祖父的背影。就算菊花长在了菜园,祖母也从来不去除它们。

祖父最爱喝菊花茶,每次,他挑拣几朵菊花,放在大石板的阳面晒着,待到它们干瘪,就可以冲了开水泡着喝了。透明玻璃的茶壶都泡得染了一层黄色,就算是清水倒下去,闷一会儿,也能泡出个菊花味儿来。

待到菊花慢慢地凋谢,花瓣四周泛黄,卷曲,由外至内,那种衰老的迹象是我不愿意目睹的。可是祖父不那么认为,他总说:“花谢了还会开。”可是,人不一样。

后来,祖父离开了。犹记得那一年,菊花开得尤其茂盛,那种香味浓烈得我至今似乎还能闻到。深秋的夜里,我一个人站在后院,闻着菊花香,那种香味就是祖父灵魂的味道。

去年回乡下,一进门就去看后院的菊花,还好,隆冬未至,菊花还未凋谢,花瓣上残留着昨夜的白霜。祖母是个规矩人,她把菊花聚在一起,一个种类一块地,不拥挤,不凌乱,安安分分,规规矩矩,竟也秀出了另一番韵味。临走时,祖母装了一抔土,几朵菊花,挖掘时,我看见菊花的根紧紧地缠绕在一起,祖母连土带根地好不容易装在花盆里,还用布条把它固定在自行车后座上,唠唠叨叨零零碎碎叮嘱了一番。可是当我刚骑不远,就颠簸了一下,花盆就掉在地上,菊花连土带根散落了一地,花瓣也在撞击与弹跳中散落一地,好像我俯拾皆是的伤。回头,看看不远处蹒跚而来的祖母,有种想哭的冲动。祖母走过来,拉过我的手,摇摇头说:“不肯走啊,不肯走啊!”

那是祖父的花,有了灵性,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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