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山

詹丹

路贴着山坡修整成“之”字形，我们接连不断往上走。

每走完一个“之”字，我们回顾来路，透过树林，看黄土盘山路像飘带一样若隐若现，似乎被风鼓动着，只把展开的几段呈现到眼前，到底折叠进多少层，全部展开有多长，只有山脚下一点两点的人影，让我们能猜测其中的大概。近处远处的山顶，大多被落尽树叶的树干齐齐地插满着，树干和周边伸出的树枝，像直而硬的毛发，在蓝天与山的交界处编织出一排细密的栅栏，拦不住飞翔的小鸟，却能把人们的目光拦在那里，停留许多时光。偶尔走上一段高坡，看对面的一座山峰如刀削般斜插过来，山石嶙峋，有几株常绿的青松的根部咬住石缝，展开的树枝尽量蜷曲着贴向峭壁，似乎配合树根减轻它的重力，使松树的姿态变得奇崛和美丽。

本是领队的张老师跟同伴聊天，落在我们后面有一段时间了。我怕他掉队，就不时回头张望，突然就不见人影了。

静下来，听到山坡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林子里传过来，是风刮着落叶在林子里翻滚？是松鼠一类的小动物在落叶上跳跃？都不是。原来张老师没走盘山道，从斜坡上踩着落叶直接爬山，一下子出现在队伍最前面。

我赶上他时，他笑说，慢慢走盘山路，既费时间，也不过瘾，还不如直接从斜坡上。

喘息中，看到同行的一位老先生也在爬坡。

那坡特别陡。只见他长长的花白头发，在树林的微风中轻微抖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似乎要滑落下来。他左右开弓，两手各拿一根登山杖，用力插进土坡里，然后一点点往上移，威武得就像将军。有一会工夫，我觉得那坡陡得让人往后仰，他似乎马上就要倒翻着滚下去了。可是，没有。他只是脸涨得更红，白发抖得更厉害，神情严峻，注意着前面，偶尔还歇下来，扭头望望山下，又马上回过来，大大出一口气。当他这么慢慢挪上来时，有两位老师忍不住在旁使劲鼓掌。

离山顶已经不远，周围的视野相当开阔，极目远眺，看淡灰色的烟岚把一层又一层的山围绕着，群山好像是宣纸上晕染出的淡墨的色块，边界则是淡墨收住的一点沉积。稍近处，山上的枯树林和落叶打成一片鲜亮的咖啡色，远处随着山势连绵起伏的淡灰色，上方一片开阔的蓝天，再加上旁边一片森森的青松林。就这极大的色块，在天地间不经意地组合起来，彼此呼应，那样浑然的单纯，一种美丽得近乎威严的力量，直渗透到我心里。之前很长时间爬山时，并没有觉得这山有何美。但经过这么长一段路程，登上相当的高度，天的开阔、悠远，群山联翩而来的气势、壮观、美，都感觉到了。我突然想起，以前看王安石《游褒禅山记》，以为美景都在险峰，而中途折回的人，大都无缘领会。当时深以为然。现在想来，这所谓的美景，未必就是一种固有的东西，只是当我们走上足够高、走出足够远，为自己的视野开拓出无限的空间时，天地才能够把自然美景的宏伟与雄浑展示给我们看。是的，一步步爬山，无意中就在为自己一点点提升着气势，也为天、为山、为树构建起美景。

下山时没走盘山路，而是穿行在树林的小路间。

黄色的迎春花，还有刚开放的紫色金达莱和白色樱花，在树林里有时会拂到我们脸。这些鲜丽的花，本来是被高大的树林遮蔽着。在远眺中的大色块里，并没有它们的位置。但现在，在树林里，那些高大树木反成了背景，把各色的花烘托出来。有时候，树林间漏下的斑驳阳光，照上这些花朵，在风中轻轻晃动着，直耀人的眼，当这些花丛把全部的美呈现出来时，领头的张老师就停下来了，侧着身子，指给我们看，其实我们都看到了，那个时候，大家都停下步来，默默注视一会，继续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