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柱
下乡务农,幸运地结识了南下老干部老王。老王时任县委宣传部长,我俩因书结缘,成了相见恨晚的忘年交。
1970年盛夏的一个赶集天下午,天特别热。我与老王谈得兴起,突然他问起我近来最想看哪些书?我一愣,随口反问:“您要我说真话还是假话?”“当然是真话。”“有无禁区?”“没有。”“那我实话实说,最想看中外名著。”此话一出口,我就紧张地盯着老王看。想不到平素极为严肃的老王此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厚厚镜片后的眼眸显得炯炯有神,欣喜中分明有几多嘉许。他左右顾盼一下,紧闭门窗,挥着右拳坚定而又小声地说:“好,有志向,有眼力。”说完疾步走进隔壁的卧室,几分钟时间,两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只蓝花布包裹回到客厅,朝我努了努嘴,示意我过去。我站起身走近,他轻轻抖开包裹布,4卷32开本的红底白字书展现在我的眼前。“列夫·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我忍不住小声念出来。“小周同志,请你不要再念了。”老王压低嗓音说,随即打开收音机,放大音量后,贴着我的耳朵说道:“我们这里都是板壁隔间,邻居家有什么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随手拿起书桌上的笔与纸,与我来了一番“哑语”:“此书借给你,10天之内归还如何?”“没问题,只早不晚。”“请爱惜,务必不要污损。”“保证。”“注意,看书千万不要做任何笔记。”“好的。”三个书面来回后,老王用布将书籍仔细包裹好交给了我。
离开老王家,我真是欣喜若狂。回到知青点,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态,丝毫不露声色。吃完饭,洗漱完毕,便手拿自制的小油灯和书,钻进蚊帐,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坐在被窝里,侧着身子,斜倚着床板,《战争与和平》的浓浓风云顿时在眼前展开。一部啃完,按约换另一部。先后如饥似渴地饱览了《红与黑》《三国演义》《乱世佳人》《红楼梦》……每次我焦急地走进老王的小客厅,他早已神定气闲地坐在陈旧的小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我这个求书若渴的后生落座后,变戏法似的亲手交给我另一部名著。我最为担心的断供危机,在4年内从未发生。
甘冒风险啃名著,读书时的那股专注,是常人无法想象的。那晚在看《红与黑》时,可能是因为太入神,向左侧身感觉累了,换了一个方向,不留神将油灯碰翻了,竟毫无所知。等到我突然闻到一股焦味时,才发现油灯已点燃了蚊帐,火舌正在蔓延。我左手撩开蚊帐,右手紧攥着借来的名著,翻身跳下床,冲到厨房盛了一脸盆水,火速把火浇灭。而此刻知青们打着呼噜睡得正香,全然不知这场突发的小小火灾。
从这以后为了安全,我打着手电看书。耗电成本高怎么办?自有小小发明。对用完的干电池施行小手术,在底部钻一个洞,灌些自制的浓盐水,再用蜡封口,可促使废电池继续发挥作用。在老王重病住院前的四度春秋,不知不觉竟贪婪地细读了80多部中外名著,恶补了多年渴求知识的巨大空白。
那个年月,有书读是何等幸福,而能捧读名著,更是天下第一幸福。可爱可敬的老前辈——老王啊,我永远感恩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