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了爹妈的大学梦

金国范

我爹出生于1909年，初中快毕业时，因祖父不幸去世而辍学，托沪上亲戚在一家股票交易所谋到一个练习生职位。由于他勤劳肯学、待人和气，加上字写得较好，博得上下好评，实习期满即转成正式职员，任职“黑板股价报幕员”，也就是写擦黑板者。他细致认真很少出差错，获得客户赞赏。几年后爹娘结婚，生下了我这个长子。彼时月薪十八银元。爹虽还想多念些书，但已成家立业，只得把上学愿望寄托于下一代。彼时沪上私立商业银行甚众，为招揽客户，某行推出长期存款：家中生宝宝的，只要每月存一块银元，十八年后由银行负担其大学学费。爹很高兴，马上设法省吃俭用与该行签署了协议。

孰料两年后日军侵华，接着发生淞沪抗战。银行、交易所等全部关停，原协议没法执行了。抗战胜利后又是内战，爹常处于半失业状态，很难养活一家五口（夫妻加仨男孩），最后因拖欠房租被房东赶出，只得回嘉定黄渡老屋度日，我也因付不出学费和住校食宿费而辍学。随着少许积蓄用光，家中物品送当铺抵押换钱外，家中有时都愁隔顿粮。

新中国成立，我在镇政府门前布告栏看到解放军九兵团知识青年招生广告，遂成了一名小兵，如此既解决自己温饱，还减轻了爹娘负担，时年不满15周岁。数月后朝鲜战争爆发，我部转向东北，于1950年11月入朝参加了长津湖战役，直至停战一年多才离朝复员回沪，由政府安置进工厂。在部队近五年里，体会到知识就是力量，唤起我完成爹娘梦想的欲望，为此上夜校全力以赴补习高中课程。报考工科院校只需五门课——数理化语政，故采取集中攻克前三门，其他课程先放弃的战术。语文中的古汉语靠查字典自学，政治看报纸听广播。1957年到区政府民政科开了介绍信，以复员军人同等学力的资格，获得了当年高考准考证。

与应届高中生相比，我肯定不如他们基础扎实，重点高中有经验丰富的老师做专门应试辅导。可我有自己的优势：一是在职人员心态放松，考不进仍能回单位上班；二是当时国家对五类人员（省以上劳动模范、革命烈士子女、少数民族、归国华侨、复转军人）同等成绩实施优先录取。“同等成绩”不是分数相等，而是以五分为一档。例如录取分为300分，应届生即使考304分，上述五种人考300分，二取一的话，录取后者。

那年作文题是《我的母亲》，占100分中60分，正合我心。我写了母亲新中国成立后从家庭妇女成为人民教师，将儿子送上战场，努力工作，关爱学生，荣获嘉定县优秀教师和三八红旗手称号；做数理化考卷，因情绪稳定，考完后互对答案，我基本做对的多，算超水平发挥。彼时可填12个志愿，我第一志愿清华工程物理，第二交大船舶，第三北钢冶金，最后以上海师范数学保底。1957年全国高中毕业生19.4万人，录取率小于50%。发榜那天九点左右，忽听邮递员在楼下大声呼叫，金国范，快来领大学录取通知书……我立马到公用电话亭，向爹妈报告喜讯：儿子被北京钢铁学院录取了，终于圆了你们的大学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