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元举
英伦有很多古堡,造型大致相似。高墙厚门,泛黑的墙体,收纳着遥远的岁月,显得格外森严。窗户很是窄小,就像躲在暗处的一只心怀叵测的眼睛。在伦敦塔内移步到白塔那个窄且陡的旋转楼梯上,是这种感觉;在走进爱丁堡的古堡中心区那个阴暗展厅,顺着突然变窄变陡的弯曲楼道下行,也是有着这种突发的悚然。
早在6世纪,爱丁堡城堡就成为苏格兰皇室的堡垒。它的高傲有着不可撼动的尊严。而它的无以计数的创伤,也只能悄然在阴暗的角落或墙缝间啜泣哀诉吧。这里有多么疯狂的杀戮与嗜血?多少冤魂?其间上演的有记载的权力谋杀游戏,便令人发指。那两个年幼的道格拉斯兄弟,被请到爱丁堡城堡来参加晚宴,十几岁的孩子吃得正开心,仆人端出一个硕大的黑色公牛头,两个孩子还没明白这个下手的暗号,便被拖出去斩首了。这便是著名的权力游戏:“黑色晚餐”。
黑色,是这座古城的基本色调。已近黄昏,我沿坡而上,来到一个小广场,在一处看上去更加古老的建筑门口,人们排着队往里进。人流很缓慢,因为里面的廊道极窄,且是一处弧形楼道拐角。我从古堡的小窗口朝外望去,看得见一孔逐渐灰暗的天空,与下沉的落日。落日依然有强光刺目,赶紧收回目光,却更觉足下如履古墓,似乎总是有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盯着你。
古堡是建在高处的深井,沉潜着多少皇室的隐秘、贪欲、杀戮,也飘荡着多少冤魂。它是苏格兰历史上最悠久最神秘的古堡。古堡的神秘,在于光线幻变中,也在于色彩炫融间。这个礼拜堂中有着美丽的彩色玻璃窗,透着古老的色彩,那上面描绘出马克姆三世的圣洁王后的故事。这座礼拜堂是大卫一世在12世纪初兴建的,以此献给王后。女王和王后都是有故事的角色。这些故事有的被拍成电影,有的唤醒作曲家的灵感。门德尔松的那首著名《苏格兰交响曲》,便是女王住处发生的一起凶杀事件让他获取创作灵感的。
那是位于与爱丁堡古堡遥遥相对的最东边的霍里路德宫,也被人称作圣十字架宫。整个皇家英里大街,东西两端,分别挑起了这两座古堡名胜。
也是在这样的黄昏时分,门德尔松来到了这里。他进到一座塔楼里,爬上了迂回的楼梯,在阴幽的光线中看到了一间小屋。他的神经立刻绷紧起来。他仿佛看到了1566年3月9日的那个夜晚,一群贵族悄悄守候在这个塔楼的狭窄楼道里,从脚步声中分辨出那个意大利乐手维多·李吉奥,便立刻冲上去,一顿手忙脚乱,硬是将他从屋里拖出,在隔了3个房间的拐角处将他杀死。这位浪漫的意大利乐手为寻情女王而死于非命,这让门德尔松震惊:在他眼里,四周的木质楼梯等物件,虽然已经朽坏了,但他透过小窗看到了蓝天,天空依旧那么湛蓝。门德尔松说:“我今天就在这间古老的房子里,找到了《苏格兰交响曲》的灵感。”他将这部作品呈献给苏格兰女王玛丽的第九代孙女——霍里路德古堡的主人。
从英国归来之后,我有幸听到了深圳交响乐团的现场版《苏格兰交响曲》,黑管与大管开篇就营造出古堡的那种神秘氛围,让我一下子陷入那种黑洞之中,恍若看到了一只独眼般的小窗口,窗外风雨交加,室内雷电惊悚。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心灵冲击。真是“不一样”的感觉。从故事寻找音乐,抑或从旋律把握故事脉络,一切都饶有兴味。演出结束,我觉得没有听够。对于一部经典作品,仅听一遍,还是远远不够的,是需要反复去倾听去品尝,方能领悟其中的奥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