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06日 星期五
早梅迎春 包天笑的妹妹? 在贵州感悟人生 熊秉明的“看” 腊肉香满屋 远离那些晒马甲线的人
第14版:夜光杯 2026-02-05

熊秉明的“看”

胡赛

关于韩国导演李沧东的《电影从不停止质问》一书中有一篇《所以,去看吧——通过塞尚和汉德克的圣维克多看〈生命之诗〉的三次决心》,我时不时会翻出来读。汉德克曾公开表示自己在一九七八年初的一个展览上,看到保罗·塞尚的画作《圣维克多山》后,深受感动,并决定前往圣维克多山朝圣。“看”是汉德克这场朝圣之旅的关键词,欲借塞尚之眼,亲眼看看这座山,并且很快地,写成了一篇短篇小说——《塞尚之山:圣维克多山的启示》。

在寄给左拉的一封信里,塞尚写道:“我出发去寻找母题。”

汉德克试图用“看”,去寻找到那个可能统摄一切意义的存在,换句话说,寻找某种答案,“看”在这里也成为一个看待生命的态度问题。放弃哲学而选择雕刻的熊秉明,一生都在“看”,不仅是因为他热衷的雕塑需要用肉眼真的去看,而是他能从“看”中认出生命中的那些微妙的蕴意。

在西方的诗文传统里,有两种简单的划分:“Poetry for the eye”和“Poetry for the ear”(看的/听的诗)。再粗暴些还可归纳为:可读和不可读的诗;前者用声音牵引出意境,后者“让人走近静观、冥思”。这是熊秉明在描述罗丹雕刻时所用的话语:“罗丹的雕刻不属于外光,不适于放在广场上,阳光里……他的雕刻是属于室内的,让人走近静观、冥思。”我想,雕刻家的加冕之夜,也会是寂静无声的吧,像是罗丹,静默中生发一种宗教感。微妙难说的意义藏于“内在”,谁的内在?我,便是我的内在;你,那就是你的内在;熊秉明,即是熊秉明的内在。从一开始熊秉明就选择了在一个静谧的室内空间里——我们可以想象这是个亮度不高的房间——一对一地观看罗丹的雕塑,与罗丹对话,没有别人,就只有他自己。当他面临是否要回国的抉择时,有意在老同学来巴黎前决定好,是想完全忠于自己,生命是要自己来体认的,这与观看罗丹雕塑的他是同属一个人。

他在日记中写道:“在人的肉体上,看见明亮灿烂,看见广阔无穷,也看见苦涩惨淡、苍茫沉郁,看见生,也看见死,读出肉体的历史与神话,照见生命的底蕴和意义……”“看”,让世界在他的面前铺展开来。读他的日记择抄,可以感知到这也是一个不断寻找母题的人,他希冀找到一条属于自己风格的路子。但我们的人生是否真的存在一种母题?后来的日子里,他也画画、写书法、写文章、教书,并没有只精工于雕刻一门艺术上,转而去“看”更多的事物,开启更多的旅程。他在《自己的话》里写:“……我好像在做一个试验。我是一粒中国文化的种子,落在西方的土地上,生了根、冒了芽,但是我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样的花,红的、紫的、灰的?结出什么样的果,甜的、酸的、涩得像生柿子的?我完全不能预料。这是一个把自己的生命做试验品的试验。……我无骄傲,也不自卑,试验的结果就是这个样子。”(转摘自张新颖《九个人》)

因为在答案/母题之外,还有一条广阔,有无限风景可看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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