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华生的大眼睛

梁定东

滑稽大师杨华生天生一双又大又圆、极富表现力的眼睛，眸光炯炯、神采飞扬。每每登台亮相，他双目一瞪，喜剧效果瞬间拉满，一出场便能赢得满堂喝彩。这双标志性的大眼灵动流转、自带十足的戏剧张力，也成了杨华生舞台形象里最得人心的艺术符号。

杨老艺业精湛，说学做唱样样俱佳，在舞台上塑造了无数脍炙人口的经典角色。在滑稽戏《七十二家房客》中，他饰演伪警察“三六九”，面对平民百姓时，眼珠一翻、腰杆一挺，张口便是：“他奶奶的，我一看就看出来——你不是个好人。”这句台词历经岁月沉淀，成为久传不衰的经典。《糊涂爷娘》里的银行小职员孙平，他以飘忽闪躲的眼神，将一个畏妻怯懦、谨小慎微的小男人刻画得惟妙惟肖；《苏州两公差》中的公差张超，双眼机敏睿智，一身正气跃然台上，让观众心生共鸣。尤其在《阿Q正传》里，他演绎的阿Q更是堪称一绝：时而目光空茫，时而怒目圆睁，挥鞭高唱“手执钢鞭将你打”，神态动作让你历历在目，看过再难忘怀。

曾有一回，剧团公演《阿Q正传》，演出途中突发意外。戏至第三幕，台上吴妈正在灶前洗碗，阿Q提着灯笼缓步上场。见厨房中唯有吴妈一人，阿Q心中暗起波澜，便将纸灯笼挂在墙边，正要上前下跪表露心迹。不承想，舞台边忽然刮来一阵冷风，灯笼被吹落在地，烛火引燃纸灯，火苗瞬间蹿起。危急关头，杨华生临危不乱、急中生智，快步走到灶台边，抬手取下锅盖稳稳扣住火苗，随即顺势双膝跪在锅盖之上，神情语气丝毫不乱，依旧喃喃念着台词：“吴妈，我……我要与你睡觉。”一场舞台险情被巧妙化解，真正上演了一出“救场如救火”的佳话，尽显老一辈艺术家的功底与智慧。

我与杨老乃是忘年之交，时常登门拜访，在他长乐路的寓所里谈创作、话表演。漫画家张乐平、华君武等都曾为他戏中的阿Q绘制肖像，画作无一例外着重突出他眼大有神、浑然天成的喜剧特质。而他家墙上另一幅由阿达创作的漫画，却格外引人留意：画中的阿Q双眼眯成一线，与众人笔下形象截然不同。我心生好奇询问缘由，杨老缓缓道出：他一生演绎过古今中外各式人物，唯独对阿Q偏爱有加。这份情愫并非只因二人同是绍兴同乡，更是源于他对鲁迅笔下这一人物的透彻理解。想要诠释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内核，便不能一味圆睁双眼、流于表面，唯有敛去锋芒、低眉垂目，方能贴合人物底色。斯人已逝，回看杨华生塑造的阿Q，诙谐却不油滑，戏谑中藏着悲悯，演绎得入木三分，对角色的解读深刻犀利，如刀刻斧凿一般直击人心。

今年恰逢鲁迅先生诞辰145周年。八月，由杨华生等组建的上海人民滑稽剧团将隆重推出新编滑稽戏《兄弟阿Q》，由潘前卫、薛文彬联袂主演。剧目将以双重视角解读“精神胜利法”，还原角色鲜活又卑微的活色生香，以舞台艺术向文学经典致敬。对此，我满心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