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棵木槿树

张秀英

分自留地时，东西两家的户主，各自折来两根木槿树枝，一南一北，分别插在两家地的交界处。弟兄俩的初衷只是随手做个记认。木槿树见泥土就扎根，逢阳光雨露就长干，很快派生出细枝，长成了小树的样子。它们盛夏开花，深秋落叶，隆冬枯萎，但只要第二年春风吹起，枯枝就重长新枝、又绽绿叶。

两家人以木槿树为界，相安无事。轮到种水稻了，拖拉机统一犁地后，田里白茫茫一片，两家人就以木槿为点，南北向拉根绳子，算是分界线。插秧时，西家让进十厘米，东家见了，也让进十厘米，边界就有了一个二十厘米宽的空档。耘稻了、拔草了、施肥了、灭虫了，大家都从空当处落脚下田，不会踏到别人家田里的稻秧。

轮到地里种蔬菜瓜果，或者是黄豆棉花等旱地植物时，两兄弟也依着木槿树拉根绳子，东家大哥握着铁锹，从南边开始开沟，西家小弟就从北岸往南开挖。一两个钟头后，南北汇合，一条一脚板开阔、齐膝深的沟成了新的边界。田里需要灌水了，水从边界的深沟里流入，分别浸润两边的田土；而碰到连续下雨的日子，雨水就从边界的深沟里排出去，流入河中，地就不会被水淹，不会影响地里的庄稼正常生长。

有了木槿树，两家人的眼里有了边界感，心里有了地域感，更多了责任感，地里不管种啥，两家都没有一丝半点的戒备或者磕绊。年复一年，后来的日子里，地里种水田作物还是旱地作物，大家会从各自的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下地拿的农具里，看得清清楚楚，安排茬口也基本相同，你家种什么，我家也种什么。

某一个双抢时节，驾驶中型拖拉机的师傅犁地时，一个疏忽，巨大的轮子一歪，南岸的木槿树被轧倒了。东家大哥急了，高声呼喊：当心树，当心树！师傅听见喊，一扭头，方向盘跟着一歪，竟将北岸的木槿树也拖到了水田里。一会儿的工夫，两棵木槿树都被拖倒在田里，成了肥料。东家大哥顿脚、惋惜，怪自己忘记提醒师傅了。西家兄弟却不急，慢悠悠地说：不要紧的，这地，我们这么多年种过来了，田岸上没有了木槿树，我们的心里还是有的，心里的树，不怕拖拉机犁的。

时光流转，两家的父辈渐渐老去，小的一辈很快长大了。有天，东家的阿伟忙完农活，不声不响地站在交界的地方，站了很长一段时间，先是朝北望望，而后再朝南看看，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是在思考过往的日子和以后的农耕生活吗？西家的女儿，就是我，看见了阿伟哥，也跨步朝田头走去。走近了，我问阿伟哥：我们要不要重新种两棵木槿树？

阿伟哥笑了，摇摇头，说：不种了，不种更好。我马上点头：是的，不种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