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村
西藏归来已有些时日,但布达拉宫墙的样貌始终在我的脑海里盘桓,那么高的海拔、那么古老的建筑,为何墙始终赤刮辣新。
打开伍拾圆人民币,背面,白的墙、红的窗和檐,簇拥着中间的红宫,蓝天下分外巍峨庄严。近墙看,那墙乳白得晃眼,凑近仔细看,满满的晶莹温润感从墙里往外透;目光缓缓晕开去,整座宫殿也灵动起来。顺着墙檐沿往下,我发现那白是从檐口往下流的,直至地面,然后墙根儿也乳白一片,当地人直呼作“牛奶墙”。
布达拉宫白墙的涂料主要由白灰(高岭土)和水组成。为了让墙体更具黏性和光泽度,能工巧匠在涂料中加入糖、牛奶、牛骨胶、植物胶等天然成分,让其合力增强涂料性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晶莹养眼。
布宫有一年一度的“粉刷季”。每年藏历九月前后,各地百姓,不请纷自来,肩扛手提,缓缓地拾级而上,络绎着运送涂料。调好的涂料盛在大缸里,玉液琼浆如牛奶般洁白;台阶上,更多的是翠绿、玉白大桶往上背涂料的人们。这里海拔3000多米,我走几步就双腿酸软,他们背上的大桶少说也有四五十斤吧,还是液体。人群中,一个看似游客的小姑娘也加入到泼墙的队伍,只见她用一次性纸杯舀取一杯涂料,走到白墙跟前,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慢慢滑动、缓缓倾倒。藏语中,这叫“泼甜墙”。往上看,粉刷工脚蹬窗棂,手舀涂料往墙上泼去,低区、高处,渐渐地他们深色的衣服变得花白起来;腰系安全绳、脚蹬红窗檐的,手中喷枪对着墙滋出“雪花”如雨注,小伙的黑帽子黑衣服早已梨花满身,这是专业的“蜘蛛人”,粉刷众人够不着的墙。
泼甜墙传统持续300多年,是世界上最震撼的刷墙场面。雨季落幕、寒意未深时节,人人年年如约而至。涂料是当地传统的天然材料,百姓家家奉献,刷墙百姓从西藏、四川、青海……赶来参加。
顺着墙往上,我看到红红的边玛草墙、圆溜溜麻酱黄的墙脊,很低调、很素朴。边玛草,也称白玛草,生长在高寒地区,落叶小乔木,俗称红柳。它枝干质地坚硬、不易分叉,老枝呈红色,广泛用于藏式建筑的墙体营构。
布达拉宫的外墙顶部,那一抹鲜红色墙体,就是由边玛草精心堆砌而成。制作过程严谨而复杂,先去边玛草枝的皮,晒干,切成合适的长度,用生牛皮绳捆扎成束,再按代代相传的工艺砌到墙头。边玛草不弯曲、不易腐烂,可有效地减轻墙体的重量,很好地通风隔热,平衡高原强烈的昼夜、四季温差;且其弹性可滞缓地震冲击,它还能驱避虫蚁,延长墙体寿命。
我贴近红红的边玛草墙,闻到了一股甜甜的香味。当地人告诉我,制作过程中,工匠们加入牛奶、红糖和豆粉等,不仅增强了墙体的黏性,墙体还散发出独特的香气。
布宫的墙帽是阿嘎土,黄色,手摸上去,很是细腻。土其实是高原风化石,质地轻而坚固、结构致密,它成了布宫屋顶与墙帽材料,是这座雄伟宫殿的防水金钟罩。阿嘎土做墙帽要经过基底处理、分层夯筑和表面精修三个步骤。夯筑的工具和频率都有严格规定,最后的表面精修要用小石磙细细碾压形成1毫米左右的致密层,然后涂菜油/酥油,油渗进墙帽5厘米深方为合格。今天,人们还在土的表层掺聚丙烯纤维,这样就可提升抗裂强度20倍,所以我看到的墙帽十分温润丝滑。
布宫的墙,写满了人民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