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韩德
我小时候也有一位奶妈,我叫她“阿妈”。阿妈来自苏北洪泽湖乡下,姓曹。我出生时体质很弱,双职工的父母就请了奶妈来哺育我。奶妈待我如子。我非常依恋她,一看不到她,就会哭着寻找。尽管如此,每月还是会有短时间见不到她。幸亏不多久她就赶回,匆匆忙忙。
有段时间,小小的我老是感冒发烧,三番五次地折腾。好了之后,阿妈决心带我出去一趟。这天下午,她往贴身衣兜里放个极小旧布卷儿,包着皱皱的纸币。把我弄得清清爽爽的,带我到一个不太远的道观去。那里有个修行内功很深的炳春爷叔。阿妈叫我不能对人说。我父母是新派人物,只相信“阿司匹林盘尼西林”的。
东面凉棚下,有人躬了背,正朝桌上大青砖蘸水练字。阿妈叫:“炳春爷叔。”炳春爷叔闻声转过身来。我看到了一个穿蚂蟥攀纽扣浅蓝旧土布衣服,裤脚扎紧,满面笑容的中年人。阿妈已在诉苦了。说小把戏老发烧感冒,怎样才能“使小身子变扎实些”。炳春爷叔被她缠不过,给了我满瓢清水。然后,叫我尽量喝。阿妈这才放下心。
我稍大了,喜欢看连环画,街头的小书摊满壁都是,一分钱看一本。父母收入一般般,维持大家庭很不容易,所以我们小孩没零用钱。我讪讪地在小书摊边上蹭看。书摊老板马上对我挥挥手,像赶一只小苍蝇。正巧被叫我吃午饭的阿妈看见了,她显然心头一紧。在我吃完饭后,她抖嗦嗦地摸出五分钱(可以买一只大饼一根油条当早饭),说“阿囝,去看吧”。我明白她收入低每月还要寄乡下。但小书摊的魅力无法抗拒,我欢天喜地地奔出去。
我稍大后,奶妈离开了我们家,与一个食堂大师傅又组成了家庭。离我家一站路。我经常去。她总有备着的一点零食,还硬留我吃饭。奶妈她不愿待在家,找了个工作,在洋泾老镇边的粉条作坊干力气活。我打听到她的上班处,眼睛酸酸地进入她的工作场所。她见到我大吃一惊。我顿时眼泪汪汪。作坊地上酸水流淌,满空间酸味,热蒸汽如大雾弥漫。她们把面团似的东西塞进底部布满洞眼的大漏勺,用力抖动,面条们落入沸水大锅,捞起就是粉条。终于吃午饭了。她把铝盒里的饭,分我一半。有伯伯煎制的荷包蛋。我心酸酸地不想吃,怕她只吃半盒饭顶不下后半天的劳动。
上山下乡离城之前,我去看望阿妈。和她在一起的,有个和我同龄的少女,非常美丽。这是阿妈的女儿。小时候奶妈每月偶尔会匆匆离开我家,就是去亲戚家看女儿的。我羞愧地意识到,当我婴儿时期吃阿妈的乳汁时,这个小姐姐或许正在喝米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