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1日 星期二
长空观星 篆刻 无题  布面丙烯 小说的底气 当一切都消失之后 “雨巷诗人”与塞纳河 “烈女怕缠夫” 鸟的王 与风行
第13版:夜光杯 2026-08-31

“烈女怕缠夫”

柳叶

光绪九年(1883年),王闿运在成都尊经书院当山长,可能想离开,这年六月廿七日的日记中写道:“稚公衣冠来,为书院坚留我,乃知其意重儒术,专欲委我以兴教为治,可谓诚而近愚,然其意竟非同时巨公所及。刘霞仙所谓积诚足以感人者,余亦不能不感也,为旁皇半日。谚云:‘烈女怕缠夫’,又自笑矣。”(《王闿运日记》,中华书局,2022年5月版,1024页)

钱锺书一九四四年读王闿运《湘绮楼日记》,摘录了这天的日记,还在“谚云”边上打了勾(《钱锺书手稿集·中文笔记》第四册117页)。几十年后,这句谚语频频出现在钱先生给朋友的书信中。

一九七九年九月四日致黄裳信:“拙选初非惬意,本勿欲灾祸梨枣,而出版社强聒不舍,以台湾盗印为口实,烈女怕缠夫,遂增数注与之,未及细校,讹错殊多。重劳齿及,徒增颜汗。”说的是《宋诗选注》的再版。

一九八五年九月五日致朱雯信:“惠函奉悉。‘烈女怕缠夫!’兄既强聒不舍,弟只能厚颜出丑。写得不好,我不任过。”说的是应朱雯之请,为“上海师范大学文学研究所”题名。

一九八八年七月二十七日致潘耀明信:“《人民日报》之舒展兄、花城出版社之黄经伟兄皆于拙著嗜痂有癖,舒兄并着手分类编选;二君怂恿,弟‘烈女怕缠夫’,不得已允所请。”说的是花城出版《钱锺书论学文选》事。

一九九〇年春夏之际,文学所的古继堂陪一位台湾来的崇拜者拜访钱先生,交谈中,钱先生把古继堂叫到书桌边,“手里握着毛笔,带着十分愉悦的神情说:‘继堂,你看!’我朝他指的纸上看去,那纸上写着几个墨迹未干、十分工整的毛笔字:‘烈女怕缠郎。’当我看清楚,并领会了那五个字的含意时,我们俩都哈哈大笑了。”那位台湾朋友问笑什么,钱先生风趣地说:“这是我们家乡农村流传的一句古老的俗语。”(古继堂《小楼里的钱锺书》,载《不一样的记忆——与钱锺书在一起》,当代世界出版社,1999年8月版,318页)。

一九九一年末,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说钱先生授权某作家撰写他的传记。这位作家在两年前的言行很不敢恭维,我给钱先生写信说了自己的看法。这年最后一天钱先生复信说:“得书甚感。此事并非我‘首肯’,只仿佛‘文革’时挨斗被迫‘低头!’他向杨绛软磨,通过内线,又来软磨我。湖南土谚:‘烈女怕缠夫’,我勉强消极地由他去干(和积极地支持或许可,还有区别——天主教casuistry最讲究这一点)。”这位作家直到去年去世,只写了几篇印象式的散文,也没写出传记来,把可能是唯一一次“授权”给浪费掉了。但也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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