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的不仁与仁

廖伟棠

生于20世纪60年代的刘慈欣是凝视深渊的人，而凝视深渊如何不变作深渊，则是我等后来读者所担心的。

我在《三体》里读得最为不适的地方，是刘慈欣多次甚至热衷于残酷大规模暴力的描写，《三体》第三部《死神永生》里化为灰烬的地球舰队里的每个个体什么都没有留下，被二向箔消灭的地球文明也几乎如此，刘慈欣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固然来自他宏大的宇宙观，其中的个体智慧生物不过是微尘。

在《三体》第一部中，我们看到刘慈欣的呼应，小说里三体组织设计出一套网络游戏，试图借地球远古历史重构外星三体文明的可能性，游戏中第一个人物就是周文王，他正前往朝歌，自信已经破解三体恒星运行的规律。只有周文王的随从一句抱怨的话“你又不让我吃脱水人”暴露了历史上周代商所做的最大改革——废除人牲和食人文化。但随之在纣王的宫殿里，伏羲往自己身上撒满了调料，自己跳进大汤鼎为即将“复活”的三体人提供祭品，周文王只能报之一声叹息。这是《三体》最怪诞和矛盾的一幕，也是鲁迅所谓吃人的历史的一个超越时空的回声，刘慈欣这次没有给出道德判断。

因此，我曾在给《三体》的精装版《地球往事》所写的导读里断言：把《三体》理解为《三体》还是《地球往事》，是一番价值观的抉择。我的文章著眼于第一部和第三部，以求反驳第二部《三体II黑暗森林》。《三体II黑暗森林》所宣扬的，看起来和《狼图腾》推崇的“狼性文化”、丛林法则无异——“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在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狱，就是永恒的威胁，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将迅速被消灭。”刘慈欣的版本不过高级一点。

因此这也引发了《三体》读者分裂成两派之争：在黑暗森林里你要不要暴露在猎人眼中？外星高等文明是不是注定是狩猎者？——这点估计会在当下的外星文明热再度被争论，而《三体》早已强调了其中的生死攸关。

但第二点，可能会是对第一点的嘲笑，你可以说是宇宙级别的虚无，也可以说是诗意的、对庄子所谓“触蛮之争”的超越。我之所以相信刘慈欣，是因为他没有忘记这种超越——除了《三体》，还有两篇最关键的小说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刘慈欣，那就是《诗云》和《乡村教师》，读懂这两篇，也许对刘慈欣的“不仁”有“更仁”的认识。

以不局限于地球人类的道德伦理观去思考宇宙，是他的一个企图，但当他想起自己是地球人类的时候，他心软了，正是这种心软，值得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