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明嘉
格拉斯,德国作家、画家,1999年诺奖得主。他早期诗作受德法表现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影响,剧作和小说则呈现法国荒诞派的印记。《雕像人——圣女传奇》是他的一部中篇小说遗稿,成稿于丹麦默恩岛度假屋,2022年才正式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将他的这个中篇连同其以前发表过的24个短篇集结出了中译本(2025年8月,黄明嘉译)。限于篇幅,本文只谈短篇中一些志奇志异题材。
《列土尼希先生》的主人公怪诞不经,45岁仍旧单身。这不,他最近一次相亲也泡汤了。那位汉堡妙龄女郎邀他去居所喝茶,可他硬是拿着盖格计数器把人家的套房、浴室、厨房和睡椅通通测算了一遍。“您瞧瞧!我们的怪人在莱纳韦伯与碧尔嘉廉价商店之间东游西荡,他带着计数器就像牵着一条狗在散步呀。”锱铢必较、人性“物化”的荒唐跃然纸上!
二战后,荒诞派作家把人比作鸡(《未来在鸡蛋里》),格拉斯也有两个短篇(《在蛋中》《五鸟》)与“蛋”有关。前者写妖怪在三天睡梦里确定自己会活在一只鸡蛋里并被孵化,他在蛋中给多如牛毛的信徒讲授“鸡蛋的学说”,说母鸡孵蛋必有成果:“妖怪及其教区的所有人在蛋壳碎片中赤身裸体,瑟瑟发抖,沐浴新的光亮。”《五鸟》用拟人法写五只鸟在世间找工作未果,最后飞到美国一家苹果种植农场,与那边七鸟会合也不受待见。它们再也找不到工作了,“在煤堆与硝酸钾之间飞舞,于是决意下五个蛋,为地球每个洲孵一个,看这些蛋会给欧洲、美洲和其他洲带去何种惊喜。”这两个短篇,前者描摹妖怪类似我国古代庄子“小宇宙、齐万物”、阮籍“以天地为卵”的文人傲世襟抱,后者象征性表达现代人失去故土无所归依的漂泊窘境。
蜗牛是格拉斯作品中多次出现的意象比喻。他在《我的绿色草坪》中作了两次对比。一次说他西班牙居处的草坪是绿色的,而海港旁的广场是“红色”的,因为广场上有人公然暴力,致三青年丧生;民间节日里,广场上演刺杀巨型假蜗牛节目,若不见血,观众就嚷嚷:“血,血,哪儿有血啊?”终于见血了,观众才平静下来。世间“嗜血成性者”真不乏其人!作者又把蜗牛速度同赛车作了对比:“我们对蜗牛速度的理解何等浅陋啊,我们于是落后倒退,而蜗牛总是领先我们几圈……蜗牛会把它的触角伸进下个世纪。”格拉斯在贝尔格莱德国际作家大会上自称是伯恩斯坦的追随者。他反对暴力,主张渐进改良,这一立场在此文中显而易见。法兰克福学派新一代领军人物之一罗萨提出人类在工业社会、后工业社会之后进入“加速社会”,人工智能、数字经济发达。历史和社会责任感极强的格拉斯假如今天还健在,是否会对“加速社会”哪些方面可爱哪些方面不可爱大发议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