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8日 星期五
丹崖仙境 华侨英语老师 年轻,从步态开始 格拉斯的奇异短篇 1976年的马王堆帛书 褪色的和鲜亮如初的
第14版:夜光杯 2026-09-18

1976年的马王堆帛书

西坡

即将落幕的“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展,受到众多文物爱好者追捧。其中,马王堆一号墓(辛追墓)T形帛画,成为该展视觉中心,许多人就是奔着它去的。

据我观察,相比T形帛画,参观者对于那片帛书《周易》(局部原件),大多点个卯,一晃而过。显然,这与它孤零零呈现具有一定关系;倘若马王堆帛书尽数登场,气场可能大不一样。

T形帛画无疑是看点,帛书的重要性同样不容忽视。

按照公认的马王堆汉墓最具价值核心(价值维度或不可替代性)文物排序,简帛文献列第一,其余依次为帛画;顶级丝织品;漆木器与棺椁;遗体与相关遗存;其他。而在简帛文献中,按学术价值高低排序是:《老子》(甲、乙本);《周易》(含易传佚篇);《五十二病方》;《导引图》;《五星占》《天文气象杂占》;《长沙国南部地形图》《驻军图》;《战国纵横家书》。一号墓T形帛画(非衣),排在帛画系列的最前面。

看,帛书《周易》的地位多么崇高。

我对马王堆帛书毫无研究,若说对此还有点兴趣的话,只因买过其中的《战国纵横家书》(文物出版社,1976年12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而已。

1976年,那是什么年份?写于1976年3月的“出版说明”末尾是句格式化书写:“我们殷切地希望得到广大工农兵和专业工作者的批评指正”;附录中的专家研究文章则不时穿插着“儒法斗争”观点……彰显时代深刻烙印。

那年我小学刚毕业,绝对不会去买这样的书,现在回想起来,大概率是该书出版十年左右之后我才入的手——当时书店的书籍,如没销路,就一直插在书架上直到卖掉为止,不像如今有滞销书过了一定时间书店便把它退回出版社一说。正因如此,我才有附庸风雅的机会。

该书材料来自1973年出土于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共325行,11000余字,总计27章;原件本无书名、篇名,由“马王堆帛书整理小组”定名《战国纵横家书》。书中除主体部分(原文、释文、注释)外,还收有文字学家唐兰《司马迁所没有见过的珍贵史料》、战国史学者杨宽《马王堆帛书〈战国纵横家书〉的史料价值》和西域史专家马雍《帛书〈战国纵横家书〉各篇年代和历史背景》等三篇文章。由此推测,三位著名学者均参与了帛书的考古和解读工作,相当程度保证了它的学术性、权威性、严肃性。

“出版说明”指出,“其中11章的内容见于《战国策》和《史记》,文字大体相同,另外16章,是久已失传的佚书。把它们与《战国策》和《史记》的有关篇章相对照,可以校正后者的一些错误,并补充其不足”,揭示了帛书出土的重大意义。

我们知道,《苏秦列传》中,司马迁把操作“合纵”的苏秦跟操作“连横”的张仪放在同一时空进行互动,极富传奇色彩。然而帛书的出现,推翻了《史记》的描述,或者证实了某些史学家先前的推测——苏张并无直接交锋。理由:张仪卒于公元前309年,帛书里苏秦的主要活动则集中于燕昭王、齐湣王时期(前300—前284年),也就是说在张仪死后。由此实锤司马迁写《苏秦列传》时,未见这套汉初纵横家书的抄本,主要采信于后世流传、经过故事化加工的策士传闻。《张仪列传》甚至写道,“张仪既出,未去,闻苏秦死,乃说楚王……”,简直胡说八道了。

其他深奥的考证不去说了,我再举一个能让“瓜众”马上切入沉浸式体验的例子:中学课本里有篇名作《触龙说赵太后》,触龙,在通行本《战国策》《古文观止》中写作“触詟”,而在通行本《史记》《汉书》中则写作“触龙”,孰对孰错,莫衷一是。清代学者王念孙曾推断,“龙言”两字因上下竖排书写,误合为“詟”字。但他又拿不出确凿证据,故而大家无法附议。帛书出土,让真相大白。

那么,一册《战国纵横家书》在手,能否拳打脚踢那些与之不同的文本?不行!专家清醒地意识到,《战国策》所据材料与马王堆帛书并非同一来源,所以它不等于战国当时的原始档案,单一采信尤须谨慎。

我想,无论“牛王堆”还是“羊王堆”,最好再出土一部同类帛书,那样的话,很痛苦的考证大概会变得很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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