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侨英语老师

清心客

英语曾是我高中的一道坎。初中尚无此课，进入市东中学，为了不掉队，我几乎把课余时间全砸在了这门课上，于是和康仲达老师结下了不解之缘。

康老师是上世纪60年代东南亚归国华侨，年龄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却像另一个世界来的。他肤白，国字脸，天庭红润饱满，宽嘴厚唇，一副厚厚的无框眼镜，常透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夏天，他穿质地很柔滑的混纺丝质花色衬衣，脚着样式怪异的厚底凉鞋，与经历三年困难时期的我们，判若两个时代的人。不过，他待人和善，与我们无高低贵贱之分，课上是师生，课后如兄弟。

为了帮我补齐初中落下的功课，康老师没少费心。课后，他常把我单独留下，用带着南洋腔的普通话给我“开小灶”。为了让我速成，他从单词结构、发音规则教起，强调英语和汉语语法的异同。他最反对“哑巴英语”，总逼我多读多讲。上课时，他总点我发言。当我说出句法完整、发音准确的句子时，他会像个小孩般拍掌欢叫，“very good sentence（好句子）”，惹得同学窃笑。在他的帮助下，我很快补齐了初中的内容，赶上了高中课程。高一期末考，及格了。

那个年代，康老师行为谨慎，努力改造自己思想。教学上，他为配合形势，参考报刊文章，自编贴近时事的英语教材，将西方经典范文改头换面，虽显生硬，却深得好评。

每学期的下乡劳动，别的老师多在田埂上走走看看，唯有康老师始终跟我们一起赤脚下田、挑担。他插秧姿势最为好笑，大概是怕水田里的蚂蟥，两脚踮着蹭地，一歪一斜前行，像踩在烫水里。同学们你追我赶，一手分秧一手插入泥水中，他却不慌不忙，如栽花般，捏住几株秧，量好了往泥水里插。挑担时掌握不住平衡，他就将双手托着扁担前端，仍是前倾后倒。田边的乡村大嫂们看得直乐：“迭个老师蛮好白相个！”

两个星期下来，我们黑不溜秋，他白里透红，愈发精神。不两年，康老师完全融入我们这个社会，再难一眼认出是华侨了。

以后，每当我在泛黄的笔记本里看到那些“康氏英语”时，总会想起那位皮肤白皙、插秧挑担滑稽，却时刻在改造自己的康老师。我想，在那个年代，他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试图在贫瘠的土地上，为我们种下知识的秧苗——就像他在水田里那样，虽步履蹒跚，却一步不曾后退。这份朴素的执着，或许才是最真实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