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江如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即红一方面军从赣闽中央革命根据地出发。当时红军基层指挥员因残酷的战争不断伤亡,各军团都成立了储备连排干部的教导营,父亲余光茂被安排在红三军团教导营任排长。二渡赤水、再战遵义后,他被调回到红三军团五师,先任十五团步兵连政治指导员,过金沙江前又调任十三团二营机枪连指导员,这时他才18岁。
父亲所在的营属机枪连负重超过一般的步兵连。父亲带领机枪连走完了长征,靠的是他的表率、暖心和智慧。
四渡赤水及后续行军,红军主力辗转穿梭于赤水河两岸的崇山峻岭之间,为迷惑、牵制敌军,几乎日日急行军,全程高强度奔袭、高负荷作战。在无数段艰苦征程中,翻越第三座雪山的经历,是父亲记忆中最刻骨铭心的一段。
当时,抵达安全区域时夜色已深,部队在山林中就地露营。山间古松林立,厚厚的落叶铺满地面,战士们拨开表层潮湿的落叶,挤在树下相拥而眠。连日奔袭翻越让所有人精疲力竭,躺下片刻便沉沉睡去。父亲带领卫生员和一个班的战士栖身在一棵古松下,刚躺下,便闻到一阵浓烈的腐朽气息。次日清晨,众人拨开落叶才发现,下方掩埋着一名兄弟部队牺牲的战友。随后,父亲带领支部委员、班长与战士,郑重妥善地安葬了烈士遗体,让无名英烈得以安息。
翻越皑皑雪山,部队继续北上,很快便踏入茫茫无垠的川西草地。草地行军最严峻的考验便是缺粮断炊。为渡过难关,父亲率先倡导全员节约粮食,带头缩减口粮,同时号召战友们互帮互助、分粮同食,绝不丢下任何一名战友。即便如此,行军数日之后,连队存粮依旧濒临耗尽。绝境之中,父亲想起年少时跟随祖母进山挖野菜的经历,主动带领战士们深入草地搜寻食材,辨识出野蒜、野韭菜等可食植物,组织大家采集烹煮,以此充饥续命。
整整十天,全连官兵凭着顽强的意志,在荒芜草地中艰难跋涉、苦苦支撑。直至走到草地边缘,先头部队设立的藏区兵站,为大家分发了救命的军粮。父亲带领的机枪连,终于顺利走出茫茫草地。
每当父亲提到长征路上牺牲的战友,他的眼中便会掠过一抹沉思。我渐渐读懂了这份深沉的情愫,也读懂了父母一生对我们严苛的教诲:做人当谦虚谨慎、不骄不躁,做事当吃苦耐劳、脚踏实地,坚决摒弃虚荣浮躁、杜绝优越感。这份家风,正是父辈历经生死、沉淀一生的人生信条。
父亲的长征精神,是照亮我一生的精神灯塔。受父辈的熏陶,我自幼便以从军报国为无上荣光。我扎根坦克部队服役23年,在军营淬炼初心、锤炼本领。自2012年退休以来,我接续红色传承、深耕红色传播,牵头组建高校研究生与社会青年文化志愿者团队,启动口述革命历史抢救工程。十余年来,我带领团队以影像实录的方式,采访400余位老红军、老八路、新四军老战士,打磨创作154集红色电视专题片,斩获多项行业奖项。多年来,我始终深耕基层宣讲,累计开展红色授课百余次。建党百年之际,我有幸获评上海市文旅系统优秀共产党员。2024年又荣获上海市第二届“老有所为强国复兴有我”杰出典型人物荣誉称号。
红色江山不改,前辈精神永存。当年,父亲以青春之躯、赤诚之心,带领连队跨越千山万水、冲破生死绝境,走完惊心动魄的长征路;如今,我以坚守之心、晚年之力,挖掘红色史料、传播红色基因,走好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长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