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运送世界 却陷战火之劫

一艘油轮遇袭起火

一艘遇袭泰国货船的船员获救回国

霍尔木兹海峡上的船只 本版图片 IC

“克里斯托夫·德马尔热里”号

文/本报记者 吴健

据新华社消息，10月6日傍晚，一艘悬挂利比里亚旗的油轮在黑海遭袭，俄罗斯应急人员救出23名印度籍海员；同一天，一艘悬挂巴拿马国旗的商船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时遭袭，12名海员受伤，其中11人也是印度籍。短短一天，两片关键海域、两船普通海员接连被卷入战火，成为全球航运线上最脆弱的注脚。驾驶巨轮穿梭于大洋的海员，正从全球贸易的守护者沦为地缘冲突的受害者，他们的漂泊人生更加令人唏嘘。

险途“羔羊”

观察国际海事保单，费率最高的是进出黑海与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无疑从商业角度反映出武装冲突的烈度。

在黑海，为打破对方海上封锁，俄罗斯和乌克兰两国相互用无人机、无人艇和岸舰导弹袭击。尤其是8月以来，俄乌密集空袭对方在黑海的粮食出口港和石油码头。航速相对缓慢的大型货轮被戏称为“房间里的大象”，如此突出的目标自然成了精确打击武器的活靶。乌克兰港口协会主席德米特罗·巴里诺夫承认，这种“双向打击”仅在6到7月已造成至少30多名平民海员殒命黑海。

28岁的印度二副布莱森·塞巴斯蒂安在过去半年往返于多个俄乌港口，最惊险的时刻发生在7月19日的乌克兰港口乔尔诺莫尔斯克，他所在的散货船“金狮”号满载粮食启航，他不时安慰着紧张的年轻海员，却没料到死神已悄然逼近。下午4时30分，货船刚驶离港口数千米，就被不知从哪射来的导弹命中驾驶舱下方，乌克兰引水员弗拉基米尔·米哈伊洛夫当场死在他怀里，船长严重烧伤，浓烟与烈火吞噬整艘船。一周后，侥幸逃生的塞巴斯蒂安带着疤痕，宣布告别大海：“钱没有命重要。”

早在2月美国和以色列军事打击伊朗导致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时，塞巴斯蒂安所在的另一艘船顶着漫天炮火冲出险境，其间有架无人机撞上左侧船舷，一块滚烫的弹片就落在他脚下。“神不可能继续把幸运送给我，我已经两次逃出生天了。”塞巴斯蒂安如是说。

即便战区航运风险拉满，可贸易需求不会消失，商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跑线，海员伤亡也无法阻止。7月17日，悲剧降临到从乌克兰运送铁矿石的安提瓜和巴布达籍“文图罗”号上。船上19名菲律宾海员早在出发前就目睹三艘船被击中，而到了傍晚时分，他们自己的运气也用完了：第一架来袭无人机撞进船体，50多岁的水手雅各布冲回驾驶台，撞见浑身是火的同伴帕贡桑，拼尽全力帮他扑灭火苗。可第二架无人机接踵而至，爆炸冲击波震伤了雅各布……最终有四架无人机击中“文图罗”号，海员们拼死灭火至午夜才等到救援船。

雅各布被救援队抬走时，整条货轮已经开始下沉，而帕贡桑因伤重不治，遗体随货轮残骸没进了布满水雷的黑海。“他是个非常顾家的男人，却永远留在异乡了。”事后雅各布回忆说，“我们就像是无助的羔羊，在雷区里为雇主和世界局势探路。”

碾碎人生

在全球海员圈层中，黑海与霍尔木兹海峡的战区风险也有一定区分：前者往往是高频突发、瞬时致命的急性危险，是分秒定生死的“速决式危机”，来得猛、去得快，后者则是低频袭击、漫长滞留的折磨。作为承载全球20%油气外运的能源咽喉，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到美国和伊朗“打打谈谈”的博弈左右。一旦局势收紧，大量正在航程中的船舶便进退失据，只能在公海上抛锚滞留。国际市场服务机构克普勒公司统计，峰值期约有1600艘船舶、2万余名海员困在霍尔木兹海峡及周边。截至9月，仍有约400艘船舶、6000名海员无法离开，多数人滞留超过两个月，有的人甚至长达半年。

长期海上滞留，首先带来生存危机。持续停泊的船舶难以维持完整动力循环，海水淡化机频繁停机，海员只能将空调冷凝水过滤后用来洗漱。储备食材耗尽，新鲜果蔬断供，海员长期靠扁豆、陈米等耐储干粮果腹。战区物价畸形暴涨，一吨饮用水售价一度升至42美元，普通海员无力自费购买。更残酷的是，公海高危局势让民间补给船不敢靠近，过去半年多已有9艘船舶、93名海员惨遭船东遗弃。

相比物资匮乏，希望反复破灭的心理打击更严重。停火协议、外交斡旋、临时通航窗口接连出现，让滞留海员燃起归家希望，可所有利好信号转瞬失效。孟加拉籍船长沙菲库尔·伊斯拉姆执掌的“孟加拉喜悦之旅”号困在波斯湾近半年，其间曾三次等来外交缓和窗口期，可来不及备航就因局势突变而放弃。他抱怨，反复落空的希望瓦解了海员群体，“原本能耐受远洋孤寂、纪律严明的海员们，普遍出现作息紊乱、情绪焦躁、消极抵触状态，我已难以管控失控的团队，这种慢性精神内耗远比炮火更具破坏性”。而作为全球主要海员输出国，菲律宾现有千余名海员处在霍尔木兹海峡困局中。一名滞留两个月后终于回家的菲律宾水手表示，长期的封闭压抑让他们出现失眠、焦虑、易怒等应激反应，即便回家后，心理创伤仍难以愈合。

无尽的滞留，正在破坏海员的职业信念与人生轨迹。按照国际海事法规，海员有权拒绝高危区域作业，但行业现实让众人被迫隐忍。为保住从业合同、不断送航海生涯，多数海员即便身陷绝境也不敢主动维权申请遣返。国际运输工人联合会迄今收到两千余次海员求助，其中仅两成诉求为紧急遣返，其余均是物资短缺、薪资拖欠、人身危机等问题。

冰海温情

战争最残酷的破坏力，不只是生灵涂炭，更在于异化人心、制造对立，让原本并肩协作的陌生人彼此猜忌。但绝境自有最朴素的人性法则，在生死相依的海上，不少海员达成了超越政治的共情。

受俄乌冲突影响，俄罗斯“克里斯托夫·德马尔热里”号破冰型液化天然气运输船被列入欧盟制裁名单，禁止停靠欧盟国家港口。禁令生效时，这艘常年往返北极国家的巨轮恰好处于空载航行中，瞬间失去停靠归宿与运输使命。对船东来说，静止意味着巨额亏损，因为停靠港口的成本居高不下。为降低船东损失，船长只能选择持续漂泊公海，期盼制裁松动，重获航行任务。

船外冰封万里、狂风肆虐，船内空间密闭、生活单调。船上的29名海员主要来自俄罗斯和乌克兰，两国开战前，他们协同作业、和睦相处，冲突爆发后，国家对立一度蔓延至船舱。乌克兰海员瓦西里因家人深陷战区终日忧心，还与部分俄罗斯同事发生肢体冲突，终于选择离职。但敌意终究是短暂的，矛盾过后，剩下的28人逐渐感到同伴离去的失落，越来越理解“同船共渡”的含义。于是他们搁置国籍立场与政治分歧，形成无声的默契：俄罗斯海员主动帮乌克兰同伴修缮防寒装备、分担值守任务，乌克兰海员也会在寒夜为俄罗斯同伴递上咖啡。法国摄影师查尔斯·泽洛特曾随船航行十天，在他的镜头下，多数船员闲暇时眼神空洞，早已在日复一日中磨去情绪与期待。谈及当下的战争与制裁，俄罗斯海员雷先科只留下一句期盼：“我们都希望和平早日到来。”

资本逐利

目前全球80%的贸易货物依靠海运流转，年贸易规模达20万亿美元，可海员在这个庞大体系中的地位并不高，呼声很难被听见。法国海洋地缘政治专家泽维尔·卡尔庞捷坦吉指出，全球经贸绑定越深，海运体系就越脆弱，而所有风险代价会在第一时间降临到海员头上。

战乱高危航线往往也是风险资本的盛宴。克普勒公司数据显示，如今跑在黑海与霍尔木兹海峡等高危水域的货运船舶，相当数量掌握在一些美欧私人船舶公司手中，他们向来以激进冒险的航运策略著称。

今年3月美以伊冲突最激烈的时候，多数船东停航避险，一家希腊私人船商逆势布局，派出五艘超级油轮硬闯导弹横飞的霍尔木兹海峡，船队全程关闭船舶应答器，部署武装警卫隐蔽航行。正因为这些私人航商垄断了高危航线资源，战区油轮日租金飙升至战前4倍，单日最高收益达44万美元。可业内清楚，一旦遭遇袭击，整船人员几乎没有生还可能。有行业经纪人拆解了其中的账本：只要跑完两三趟高危航线生意，收益就足以覆盖一艘船舶的造价损失。

为各国海员服务的志愿者亚历山大·斯梅雷钦斯基指出，这类逐利操作在西方航运界十分普遍。例如2022年俄乌冲突全面爆发后，不少南欧国家船东抓住窗口期，低价接手了许多二手老旧油轮，专门招揽黑海水域的原油运输生意。这些没有保险、船籍混乱的老旧船只，本就安全隐患重重，不符合常规航运安全标准，但在高额运费的诱惑之下，资本方全然不顾船员的生命安全，持续投入运营。

“在不少西方船东眼里，船舶、航线、运费都是可核算的商业资产，唯独海员的生命与安全是可牺牲的耗材。这些海员们坚守岗位保障物资流转，却无法自主选择航线，无法规避强加的风险，更无法对等分享行业红利，这就是事实。”斯梅雷钦斯基遗憾地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