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4日 星期三
不是爷爷的“爷爷” 棋盘石 静,才能精 掼蛋随想 母亲的竹椅 李九松爱养狗
第16版:夜光杯 2026-11-03

母亲的竹椅

李新章

我与阿哥的童年,绑着同一把竹椅,吱嘎吱嘎的,在一个遥远而陈旧的空间低吟,时而清澈,时而浑浊。时过境迁,关于那把竹椅的一切,在兄弟俩的记忆里,仅存一些朦胧的勾勒,直到涂抹上母亲真实而多彩的讲述,它的往事,才重新跃然纸上。

阿哥出生七个多月后,父亲就去苏北当兵了。送别,是在一条长长的村路。路的两边,大片的金黄的秋天,正懒散地躺在稻田里,稻子秀出的饱嗝似的穗子,低着头,闪亮的谷粒连成串,如母亲脸上的泪珠。三秋到了,母亲与外婆都要出工收稻,只得把尚是婴儿的哥哥绑在一把竹椅上,锁在低矮而昏暗的灶头间。母亲说,无论隔多远,都能听得见儿子的号哭。每次回去喂奶或收工回家,推门见到的,十之八九是倒下的竹椅——被绑着的阿哥早已睡着,弱小的身子仰躺在竹椅上,眼泪流经耳朵,渗入泥地——那两摊深色的泪迹,如两斑焦点,烙在母亲的心上。稻谷入仓时,阿哥的耳朵却已溃烂。

我比阿哥幸运,出生时,生产队有了托儿所。那把绑过阿哥的竹椅传给了我,陪伴我进托儿所。也许,我天生与那把竹椅过不去,常把它侧翻过来,双手捏着它的两只前脚,一圈圈地在托儿所的地板上推行。只有在每天靠近黄昏时,我才把竹椅翻正过来,让椅子的靠背挨着西墙,安静地面东而坐,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东窗外那条泥路。不一会儿,母亲疲惫的身影就会出现在那条路上。我便从竹椅上弹起,奔去托儿所门口候她。随后,蹦蹦跳跳地跟着母亲回家。

五岁那年,要告别托儿所了。那把竹椅终于被我推散架了,散成一堆竹管与竹片。母亲没舍得丢弃,把它们带回家里,用铅丝扎了扎,它就重新活了过来。我坐上它,它又吱嘎吱嘎地响,像在求饶似的。

晃眼间,半个多世纪的光景,如一段延时摄影的录像一闪而过。那把浮在记忆尽头的陈旧竹椅,早已寻不见一点颜色。而另一把竹椅,像一艘冲破尘封记忆的小船,停靠在老宅客堂的西壁。八十多岁的母亲,安静地面东而坐,目光时不时地看着客堂的东窗——看得见窗外那条开阔的水泥路。

镇上的房子乔迁时,淘汰下一套六成新的烟灰色的布艺沙发,搬到乡下老宅宽敞明亮的客堂里。老两口东摸摸、西摁摁,咧嘴笑着,牙床都露在外头。我对母亲说,把那把破竹椅扔了吧。说罢,径直朝西壁走去。母亲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用小孩子才有的眼神仰视着我说,不能扔掉的,语气中流露出焦急、乞求的意味。

一次,我独自回老宅,汽车就停在客堂东窗的外面。透窗而视,母亲蜷着身子,坐在西壁靠墙的竹椅上打盹。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轻摁一下喇叭,但关车门的声响依旧惊醒了她。母亲惊觉地从竹椅上站起,目光一扫以往的迟钝,呈现出一种迫切想要掩盖什么的表情。推门而进时,我看见母亲早已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尴尬地笑望着我。那套沙发,被三种不同颜色的旧被单严严实实地保护着,母亲就坐在被单上。不一会儿,父亲打着呵欠从里屋出来。我问他,母亲是不是舍不得坐沙发。随后拧着眉头埋怨道,我都说了,坐脏了,外套可以拆下来洗的。父亲游移的眼神瞥了母亲一眼,喃喃地对我说,竹椅正对着东窗嘛,能第一眼看到你们回家的车子。

我抬头从东窗看出去,那条宽阔的水泥路,在我潮湿的眼眶中瞬间变成托儿所窗外的那条白亮泥路——年轻的母亲正朝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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