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民
掼蛋,四人游戏,据说源自淮安。那地方乃古之漕运枢纽,出过韩信,顶级“兵仙”人物。把玩掼蛋,胜算靠手中“炸弹”,一如韩信用兵多多益善。掼蛋之所以流行,是融合了当今社会“快速”“便捷”“提升”“合作”的大势。
玩掼蛋乃识人的一面镜子,多半能照见性格底色。牌友卢君脾性温顺,作为商界翘楚,牌桌上,无论输赢皆能淡定自若,从未见他责怪对手出错牌,总能事后与人沟通,你能品出他事业成功全然出自他对人的尊重。我问卢君,如今为何喜欢掼蛋?他说人老了,想交几个好友共度余生,不妨约场掼蛋,稳重者、浮躁者、谦和者、自私者、精明者、颟顸者,几局之下大都无可遁形。当然,牌品与人品也不可绝对画等号,真正的人品还得靠长期相处。
大凡掼蛋高手,通盘记牌,赢面自然就大。聪明与愚钝也许就在于记忆力之差,记牌预示着牌手心机韬略,能谋善断,一旦有这样的牌友作为事业伙伴,不成赢家都难。但常人懒得记忆,何况掼蛋把玩而已,每把都记牌岂不费脑伤神?想起儿时老是被父亲契“毛栗子”,告诫凡事要长记性,从“契打不契记”到“吃一堑,长一智”,后来养成凡事多长个心眼,尤其习惯即兴记忆,叫自己聪明不少。
掼蛋抓牌,无所谓好烂,只有放错地方的垃圾,没有不可利用的材料,关键是如何利用资源,临场组合。如此,握好牌不必趾高气扬,抓烂牌也不可怨声载道,一如寻常人生,周遭窘迫与物质匮乏未必穷途潦倒,家境优渥与腰缠万贯也未必飞黄腾达,须知贫寒出志士,纨绔败家子,还不是人对所处环境的把握?掼蛋组牌仿佛直面人生,该懂得割舍撷取,心中有谱:首先将手中的牌做大做强,譬如为组“同花”宁可“拆掉一座庙,也保一尊佛”。其次得精简手数,如凑“顺子”捎带零碎牌不惜“拆弹”,尽可能减少出牌手数。再次,组牌应考虑牌型有出有回,收放自如。当然,也得随机应变,不能死磕到底。掼蛋大可验证一个玩家的大局观、应变力、执行力,诚然,虽然这与做人做事不完全等同,但人的心性与能耐多少会呈现出来。
“掼蛋”除了有四个王牌,还有两个“百搭”,这是独特玩法。“百搭”被用作个体时,只配当个“店小二”,但一旦将它加入某个组合中,就会发生能量聚变,即便大王也敬他三分,既可锦上添花,也能雪中送炭,是人见人爱的“暖男”;可“掼蛋”中的“百搭”却始终搭不上王牌,任凭“百搭”殷勤“拍马”,王还是王。令人遐想,“百搭”也许有自知之明:个人再有能耐力量也是有限的,只有把自己融入整体团队,做好自己,相互成就,才会展现出让自己也惊讶的潜能;故此,做人谋事岂能“媚上”?纵然你有“百搭”的能量,也得和光同尘,知雄守雌,你可以站在高处、想在深处、干在实处,这才不枉费“六边形”战士的美誉。
“掼蛋”中有“三联对”和“三连三”两种特殊组合牌,分别称“木板”和“钢板”,“木材”随处可见,“钢材”稀缺难觅,克“木板”易,撬“钢板”难。想起以前审案子,把单独作案者称“钢门”,团伙作案叫“木门”,突破“钢门”颇费周折,而“木门”一脚就能踹开。换作交友不在多而在精,技艺不在杂而在专。
玩掼蛋最讲究的是合作,最佳组合从来都是心领神会、彼此照亮的一对。那种靠挤眉弄眼、抓耳挠腮传递信息的,非但坏了规矩,也败了自己名声。“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完美的拍档往往孕育于沉默之中,无需置喙,心有灵犀,即可水到渠成。合作最忌单打独斗顾自冲锋,即使拿到一手好牌,孤军奋战也会遭遇失手,为了全局要懂得帮队友挡牌、喂牌,消耗对手,有时为成全队友宁愿牺牲自己。放在事业生活中,即胜利的关键并非锋芒必争,补位、取舍、配合,事情才有成功的可能。感慨掼蛋好比人生,不在于抓到一手好牌,而在于将手中的一副烂牌打成好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