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被带进精神科诊室的孩子越来越多,家长开口第一句常常是:“医生,他是不是抑郁了?”看到孩子情绪低落、说消极的话,甚至出现极端行为,很多家长自己先下结论了。
从事儿童青少年精神心理工作40多年的杜亚松教授见过大量这样的家庭,他常提醒家长:很多时候,问题不在孩子,而是亲子关系和家庭沟通出了问题。
为孩子们打造“开放”病房
杜亚松曾是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儿少科主任,退休后在上海星晨儿童医院(复旦儿科新虹桥分院)任精神心理项目总顾问。专访中,杜亚松聊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过多少病人,而是他这辈子没做成的一件事。
“我年轻时做精神科医生,儿童青少年住的都是封闭病房。我一辈子的愿望,就是为孩子们做成开放病房。”2024年,他来到星晨儿童医院,在院领导的支持下,按照自己的理念建设儿少病房。
为什么这么在意“开放”两个字?“因为看了太多被关起来的孩子。儿少精神病房,门一锁,手机没收,窗户限位。安全是安全了,可把孩子关起来,既不符合伦理,也违背孩子的天性。小朋友本来就是要玩耍的,在这里,孩子可以自由活动,正常玩乐,手机、电脑都不会‘一刀切’限制。”他说,如果能把住院体系搭建好,这个心愿才算真正完成。
他坦言,近些年心理问题就诊量走高,大众对儿童精神疾病的关注度持续上升。一方面,识别能力提升、科普普及,让不少以往被忽略的重症病例,比如双相情感障碍、重性精神障碍得以被及时发现;但另一方面,网络信息鱼龙混杂,不少自媒体简单把情绪低落、对抗家长和抑郁症画上等号,无形中放大了焦虑,也催生了很多误区。
在他看来,老师往往是最先捕捉到孩子异常信号的人。他曾指导学生就此开展研究,结果印证:老师提供的观察信息,往往比家长的描述更客观全面。在学校这个环境里,有横向参照,孩子注意力下滑、情绪突变、社交退缩很容易被发现;可很多家长容易选择性忽略,简单归为“孩子只是叛逆、调皮”,错过了早期介入的时机。
是“病”还是家庭关系问题
杜亚松见过不少家庭,孩子的冲突行为,本质上不属于精神疾病,而是亲子沟通、家庭教养模式亮起红灯。
有一名13岁女孩,执意要买价值1.3万元的限量球鞋,妈妈十分不解,抱怨孩子攀比。杜亚松听完反问这位妈妈:“你自己买5000元的鞋子,孩子天天看在眼里,学着你的样子,又怎么单单怪孩子呢?”这是家庭示范带来的消费观冲突。干预的重点是家庭行为干预,引导家长和孩子建立规则、好好谈需求。
还有一个孩子,习惯把纸箱、废品攒起来,定期卖掉,把钱交给爷爷。父母实在受不了,怎么会养出一个“捡破烂”的孩子?乍一看像囤积障碍,但杜亚松没有急着往病上靠。聊下去才知道,爷爷本身崇尚节俭,这个习惯是老人潜移默化带给孩子的。“废品回收是很好的行为,只需要和家人商量好规则,固定周期清理售卖就可以。”杜亚松说。
很多孩子出现极端行为,在杜亚松看来,可能不是孩子出了问题,而是大人还没有学会怎么和孩子相处。杜亚松做家庭治疗很多年,他的建议具体到有点“不近人情”:父母先改,孩子后改。你觉得孩子不跟你说话,你先想想上一次你听他说话是什么时候,中间打断了几次……孩子的问题是一面镜子,照出来的往往是大人不想看的东西,要先分清是“病”还是家庭关系问题。
孩子心声比“病名”更重要
当然,也有真正罹患精神疾病、需要住院规范干预的孩子。杜亚松说起一个让他印象很深的病例:一对高学历夫妻,两人求学、创业一路顺遂,回国之后事业受挫,便把全部期待寄托在孩子身上。才8岁的儿子确诊抑郁症,入院接受系统治疗。
上海星晨儿童医院打造了门诊、开放式儿少精神病房、神经调控、身心疗愈四位一体的儿童青少年心理干预体系,作为总顾问,杜亚松也参与相关方案的指导工作。入院第一步是全面评估——覆盖孩子发育水平、心理状态、认知能力,同时细致梳理家庭环境、亲子互动模式。
杜亚松说,一个孩子注意力不集中,可能是ADHD(注意缺陷多动障碍),可能是焦虑,也可能是昨晚爸妈吵了一夜他没睡着。很多家长习惯急着定性、贴标签,急于找到一个“病名”来解释孩子的所有反常。其实孩子最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份诊断证明,而是父母愿意停下指责,蹲下来认真听一听他心里的声音。
本报记者 左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