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传江
皖东的秋天,来得急。稻子黄的时候,太阳也跟着温柔起来。村里人管这叫秋里,天不亮就下地,割到晌午,稻把子堆得像座金山。
我们这些半大小子,名义上是帮家里放牛放猪,顺带捡几穗掉在地里的稻子。可那哪算正事?牛往塘埂上一拴,猪往野地里一赶,人就撒了欢。
塘埂上的碎瓦片多得是,捡起来,侧身,甩腕,瓦片贴着水面蹦出去,一二三四五,数着水漂的个数,能争上半晌。柳条垂下来,顺手折几根,左缠右绕,编一顶柳帽扣在头上,觉得自己像个兵。玉米须子也不能浪费,抽出来,一根根捋顺了,编成小辫子,系在手指上晃悠。
有水的地方,脚就不听使唤。早晚已经见凉,可看见那一塘绿水,心就像被猫爪子挠着,扑腾扑腾直往水里扎。几个伢子凑在一块,更不得了,你推我搡,都等着对方先下。
那年《霍元甲》正火。村里有台黑白电视,十二英寸的,屏幕上的雪花点子刺刺啦啦闪眼睛,可不妨碍我们跟着学招式。迷踪拳、陈真踢,个个比画得有模有样。
那天傍晚,刚到井塘埂上,小华他们还没起哄,我便先把褂子一扯,摆了个霍元甲起势的架势,然后纵身就跳了下去。
落进水那一瞬,我就后悔了。
水底下的凉气往骨头缝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在扎。脑袋浮出水面,牙齿磕得咯咯响。塘埂上小华扯着嗓子喊:“水热不热?”“嗯!有一点!”话一出口,声音被冰得直发颤,尾音都变了调。小华他们愣了一下,接着“扑通扑通”全下来了。小华缩着肩膀,脸皱成个核桃:“冷!”我把嘴一撇:“不冷!”
接下来的几天,赤脚医生蒋道宽家的门槛被我俩踩平了。
小华趴在长凳上,我也趴着,屁股上各挨了一针。医生一边推药一边骂:“逞能!冻出病来了吧?”我俩脸埋着,不敢吭声,但我还是没有忍住白了他一眼。
村野是个不要钱的果园,月月都有新果子出现。谁见着谁摘,没那么多讲究。普兰果、山里红,这几样最多。赶上这个时节,地里的秋玉米秆也能当甘蔗啃,嚼一嘴甜水,渣子吐得老远。
可摘野果也有讲究。越是险的地方,果子越稠。那些陡坡陡坎,大人懒得去,就成了我们的天下。采普兰果要防虎头蜂。那东西专挑熟透的果子下手,果子被日头晒得撑破了皮,甜香往外一冒,虎头蜂就循着味来了。你要是不长眼凑过去,它送你一个“大红包”,肿得老高,好几天消不下去。
越是陡峭的田埂上阴湿的地方,普兰果开得越好,白里透红,像一朵朵小花儿。那地方常有刺猬出没,棕乎乎一团,刺儿根根支棱着,见人一溜烟就没影了。兔子更鬼,后腿一蹬,草丛里只剩晃动的叶子。
我们逮不着,可只要跟爸念叨一句,不出两天,他准能提溜回来一只。爸有爸的办法,我们不问,问了也不懂。只是那些阴湿的地方,水蛇也有,盘在草窠里,冷不丁吓人一跳。
我最爱往偏处走,野草齐腰深的地方,山里红最多。二豆姐说,这果子也叫善良红,遇着心善的人,它就红。姐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我信了,每次钻进去,眼睛瞪得溜圆,专挑红的找。可碰上的大多是青的,涩得舌头发麻,咽不下去。
后来有一次,我终于找到一颗红的,通红的,像颗小玛瑙。攥在手里往二豆姐家跑,想给她看看我也是善良的人。可是二豆姐已经嫁人了,她住过的屋里空荡荡的。
我把果子搁在窗台上,日头晒进来,红得透亮。再后来,果子瘪了,干了,被风吹到地上,碎成几片。
如今城里人喜欢往外跑,说是看风景。我不大懂。在村里,出门就是景,抬脚就有野趣。沟埂上马兰头一掐一把,马齿苋趴在地上,肥厚得冒油。这些东西,城里人当宝贝,花钱买来吃。可话说回来,那些掐马兰头的日子,编柳帽的晌午,冰得人直哆嗦的塘水,还有窗台上那颗干瘪的善良红——它们都在,又都不在了。
秋里的稻子还年年黄,塘埂上的瓦片还年年有。只是放牛的孩子长大了,我手里的瓦片,换成了四五斤重的剁猪肉斩刀,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出当年那样漂亮的水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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