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兴两“吴”记

李磊

2005年我去北京方庄看吴冠中先生。老先生1919年生，若按老法算寿，已是期颐之后的人了。方庄那套老房子不大，沙发扶手上还粘着透明胶。他说话不绕：“绘画的形式美，不是装饰，是艺术的良心。”《绘画的形式美》1979年发表在《美术》，《关于抽象美》1980年接上来，像早春河面冰层的第一道裂缝——美术界闷了许多年的气，一下子透出来。宜兴人吴大羽先生早已在那头拓路，学生吴冠中接着把“油画本土化、国画现代化”的担子，扛到改革开放的日光里。

今年我到宜兴，吴冠中艺术馆办全国抽象艺术展。我上台说：“吴大羽是宜兴人，是中国现代抽象艺术的开拓者；吴冠中也是宜兴人，是把抽象之美嵌进时代心里的推动者。抽象艺术与宜兴有缘。”承强馆长笑问：“要不要去看看吴冠南？”

吴冠南先生1950年生，今年76岁了。二十年前我初见他的花鸟画，便记住那种“墨不压色、色不欺墨”的野气——牡丹像敲锣，残荷像低吟，藤蔓不是藤蔓，是宣纸上的雷声。他年轻时腿有疾，如今坐轮椅，可一笔下去，满纸的花草都能站立起来。

冠南先生书房里书堆成山，他坐在山后头抽烟，茶凉了又续。他说：“我临摹吴昌硕二十年，我是海派传人，但是我走出来了，已经不是传统的文人画，我画的是心性，也是抽象画。”

宜兴这地方旺，出陶，更出大画家。吴冠中把西方的线收进江南的白墙，吴冠南把民间色彩糅进文人的墨。二十世纪中国美术两道题：油画本土化，中国画现代化。一百多年过去，题目没换，只是答卷的人换了。两位宜兴人，一题两笔，写的都是“中国怎样把美，活成自己的”。

夜灯下我想：所谓文脉，不全在庙堂展签上，也在方庄的旧沙发、宜兴的老书房，在两个吴姓老人，不约而同地说——“生机勃勃才是画画的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