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送进去”到“接回来”

马敏华

2009年转岗的时候，我心里是拧着劲儿的。

干了十几年公安，我的工作就是把犯了罪的人“送进去”——抓捕、审讯、移交，每一步都干脆利落。突然有一天，领导找我谈话：司法局商调，组织上经研究决定，安排我去做社区矫正工作。

什么意思？把他们放回社区，还要管好、帮好？说实话，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两者大相径庭，这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忐忑和压力。

更让我不适应的，是第一次接触社区矫正对象。对方因诈骗被判刑，肠癌晚期，挂着造瘘袋，暂予监外执行。第一次来报到，他浑身是刺，一坐下就把谈话室弄得一股味儿，拍桌子、瞪眼睛，骂骂咧咧。

我当时火气直往上蹿，可他眼底那股绝望和偏执，让我晚上睡不着。管住他的人不难，可他那股子戾气没消，指不定哪天干出什么事来。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管得了行为，管不了人心，这不叫社区矫正。

我开始换思路——不跟他较劲，先听他说话。听了好几天，我才把来龙去脉摸清：沈某身患重病，服刑期间房屋动迁安置款又被前女友侵占，无家无业无人管，觉得自己被社会彻底抛弃了。他的愤怒底下，全是绝望。

那年夏天热得要命，我带着同事一趟一趟跑信访办、跑动迁组、跑居委会。有一回在动迁公司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同事中暑差点晕倒。但事情一点点推进了——我们联系上他前女友，一遍遍讲法律、说情理、指出路，最后把双方拉到一起，调解成功，钱要回来了。沈某拿到钱那天，没哭也没笑，沉默了好久。

过了几天他来找我，递过来一份文件。我一看，是遗体捐献志愿书。

“马老师，”他说，“你们没嫌弃我，还真心帮我。我没别的能报答，等我走了，这副身体捐给医学研究，也算对社会做点贡献。”

我鼻子一酸，没说出话来。这就是社区矫正的意义——不是把人关起来，是把人的善意从废墟里刨出来。这件事之后，我对“社区矫正”四个字的理解彻底变了。它不是“惩戒”的降级版，而是修复——修复一个人和这个世界的关系。

还有个小姑娘，叫小爱。判刑之后，未婚夫退了婚，单位辞退了她。三重打击下来，她整个人塌了，沉默寡言，整夜失眠，有轻生的念头。我们给她安排了心理干预，可我心里清楚：心理疏导治标不治本，她需要的是被接纳——不是被贴上“犯人”的标签，而是能像普通人一样正常地活着。

当时我手上正好有个社区矫正对象周某，是开企业的。他入矫后一直愧疚，想做点好事弥补。我就牵了个线，问他：你愿不愿意给困难人员提供几个岗位？

他答应了。我把小爱的情况说了，周某当场拍板：让她来上班。结果刚上班一个星期，小爱出了车祸。我带着周某去医院看她，送上慰问金。小爱坐在病床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说了一句我一辈子忘不了的话：“你们把我当人看。”

2022年，我获评司法部全国司法行政系统先进工作者。2023年，上海试点社区矫正执法大队，我主动请缨承接任务，带着业务骨干，短短几个月就拿出了职责清单、制度汇编和执法手册。2024年，我跟年轻同事一起成立了“马敏华智慧矫正劳模创新工作室”。不是为了挂牌子，是想把一线那些零碎的、不成体系的经验，变成可复制的工作方法。2025年，宝山区社区矫正管理局被评为全国社区矫正“黄丝带帮教”工作先进集体。

干公安的经历教会我怎么面对罪恶，而社区矫正教会我另一件事——面对曾经走错路的人，除了惩戒，还有另一种力量，叫“扶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