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见未必是实

铁峰

重温影片《南京照相馆》，除却深重的苦难震撼人心，更引人深思的是极致的虚实对照：有人刻意伪造影像、炮制假象，企图掩盖事实；亦有人甘冒风险，拼死保全真实底片，以原始影像留存真相。影像本是记录事实的凭据，却从来利弊相衡：既可定格真实，亦可篡改事实、误导世人。

关于影像构筑的虚实世界，《楚门的世界》藏着更深的隐喻。身处其中的楚门，一度被精心编排的周遭生活包围；而身处局外的观众却清晰知晓，他的人生际遇、晨昏日常，皆是导演设计好的直播剧本。一真一幻、一局内一局外，两部作品互为印证：肉眼所见的景象，未必是世界的本真，虚实边界，从来模糊难辨。

观照影像的虚实辩证，回望千年历史记述，亦是同理。马未都有一句通透箴言：历史没有真相，只残存一个道理。自古以来，史官执笔载史，力求留存时代原貌，但落笔之间，难免裹挟个人视角与价值取舍。即便司马迁呕心沥血著成《史记》，被誉为史家之绝唱，文字中亦有个人立场。电视剧《汉武大帝》中，汉武帝读罢史记记述大为震怒，正因帝王有朝堂立场，史官有笔墨取舍，千人千面，千人千史，绝对客观的文字记述，本就是世间罕有。

世间所有记述与转述，从来都夹杂着记录者的剪裁、传播者的取舍。步入人工智能时代，虚实辨析的难度，更是层层叠加、与日俱增。其一，AI技术让图文音视频的创作门槛大幅降低，海量信息唾手可得，人人皆可发布内容，信息洪流无处不在；其二，算法依托个人偏好精准推送，持续投喂同质内容，久而久之，人极易困在固化的信息茧房，只看见自己愿意相信的世界；其三，更有甚者，利用换脸、变音等AI技术刻意造假，炮制以假乱真的内容，刻意制造认知误区。

我们总以为所见即所得，殊不知目之所及，大多是被筛选、重塑甚至伪造的一隅景象。身处这样真假交织的信息环境，想要穿透表象、看清本源、挣脱无形的认知桎梏，实属不易。

层层思之，身处当下的信息时代，我们该如何自处，并无标准答案，唯有自持自省。

首先要摒弃“所见即真实”的固有惯性。面对纷繁的影像、言论与资讯，不必即刻全盘接纳，心存一份存疑与敬畏，溯源信息出处，体察背后的立场与诉求，知晓所有内容皆有取舍、皆有偏向。

其次，要主动打破单一叙事的局限。单一视角最容易禁锢认知，条件允许时，多方参照、交叉印证，在对比中趋近事实，不必强求绝对定论，思辨的过程，便是清醒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