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畔的“磨”法师

潘志毅

苏州河在长寿路拐了一道弯。我在河岸边这个街道司法所，守了十七年。有人问：一个司法所长，整天忙什么？帮老人找回失散半个世纪的儿子，给摔断门牙的居民要回赔偿款，给爬不动楼的老人们磨出一架电梯，给楼宇企业送上一堂法治课。听起来都小，可哪一件落在人头上，都是天大的事。

袁阿姨是一位高龄独居老人。2023年7月，居委会干部上门，发现她倒在床上不省人事。送医抢救，诊断是腔梗。人救回来了，照料却卡住了——她没有法定监护人。我查她的社会关系，翻出一条尘封半个多世纪的线索：袁阿姨有个儿子，因故失散，整整51年。于是，我和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四处奔走，终于找到她儿子张先生。可张先生的养父母已经过世，收养关系无法通过法定程序解除，他与袁阿姨的权利义务关系难以恢复。

于是我们又想到走意定监护公证这条路。《民法典》第三十三条规定，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可以事先以书面形式选定自己失能后的监护人。说白了，就是趁清醒时把往后的事托付给信得过的人。但袁阿姨的鉴定结果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主体资格这一关过不去，意定监护公证的路也走不通。

张先生得知这些情况后，情绪波动很大。我一边帮居委会补全临时照料手续，一边跟他反复沟通：你是她唯一的亲人，法律上虽然曲折，但不是没有路。居委会还请来社工，帮袁阿姨做认知康复训练，并创造母子接触机会。清点财产时翻到一张老照片——年轻的袁阿姨抱着襁褓中的张先生。张先生看了很久，默默要走了一张。他最终向法院提起了监护权申请。为了让卧床的袁阿姨也能参与，我协调法院把庭审搬进居民区。2024年9月，法官当庭宣告袁阿姨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指定张先生为监护人。

事情虽然解决了，但这个案子却在我心里留下遗憾。如果袁阿姨在清醒的时候就选定自己失能后的监护人，完成意定监护公证，事情就不需要这么麻烦。于是我牵头梳理《普陀区居（村）委参与意定监护事务软法指引》，把个案经验变成全区可复制的操作手册。

这些年，老小区加装电梯，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民生工程。武宁路有栋六层老楼，高层老人出趟门要歇三回。可二楼住户把话撂明：“我们用不上，凭什么出钱？”我把账摊开，把两边请到一起，一轮轮谈，终于磨出梯度出资办法——用得多多出，用得少少出，用不上不摊。方案落定，二楼住户点头。常德路某小区开工当天，一楼业主往挖机前一站，项目停工。我赶到，和她讲法律风险，也讲楼里情面。情理讲透，说动了她。宜昌路一小区有位居民，起初坚决反对，在群里吵，反复投诉。我反复上门，不争对错，也换到她的位置想。最后她不但同意加装，还主动帮困难邻居分担费用。邻里心结解开，民生实事落地。

长寿路物贸大厦，进出多是大宗贸易公司。生意越大，环节越多。很多企业一心扑业务，不懂合规风控，一不小心就闹出商事纠纷。我们把法治课堂开进楼宇，送法到企业家门口。我叮嘱律师：不讲空洞大道理，只讲实务干货。讲座那天，三十多家企业代表到场，听得认真。结束后，不少代表围过来：“潘所，这课太及时了。以前只管埋头做生意，原来合同里藏着这么多雷。”基层司法，无非如此——事前多一分预防，企业少一分风险，辖区多一分安稳。

苏州河的水一直在流，不急不缓。我这个人也是这性子——不着急，慢慢磨。磨到云开雾散，磨到重新找到路。我是苏州河畔一个平凡的司法守护者。你要问我最想得到什么嘉奖，是老百姓那句——“潘所，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