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04月13日 星期二
我们都是“追星人”
第39版:天眼 世界“巨眼” 2021-04-05

我们都是“追星人”

王仲昀

彗星与“追星人”。 摄影/ 虞骏

2016 年英国格林尼治皇家天文台摄影师大赛总冠军,印尼日全食贝利珠。 摄影/ 虞骏

御夫座电离氢云与绿色彗星,摄于河北省天文台。 摄影/ 虞骏

幸福也好,烦恼也好,早已不是当代“追星人” 第一天就面临的状况。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还是:一直热爱,一直在路上。

记者|王仲昀

北京时间2016年9月16日,是中国传统的中秋佳节。这一天,在英国伦敦市东南郊的格林尼治小镇,最热闹的地点当属那幢标志性的建筑——英国格林尼治皇家天文台。当天,这里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年度天文摄影师大赛颁奖典礼。

那一届大赛,吸引了来自全球80 个国家超过4500 幅参赛作品,甚至还有来自南极的照片。有意思的是,入围最终颁奖典礼的天文摄影师们,在事先只会被主办方邮件告知已获奖。但具体是什么分组,以及什么级别的奖项,每个摄影师都不清楚。因此,当天坐在哈里森球幕天象厅里等着领奖的人们,多少有一种“拆盲盒” 的感觉。

在评委走上台公布年度摄影总冠军的前一刻,虞骏还拿着手机拍摄,他想要记录当天颁奖的点点滴滴。没想到,下一秒,评委念出了夺得总冠军的那张照片,以及它的拍摄者——来自中国的虞骏。

在颁奖的半年前,也就是2016 年3 月9 日,有上万名外国游客在印度尼西亚各地见证了一次日全食奇观。让虞骏荣获总冠军的照片就出自那次“逐日” 经历,他用手中的相机,记录下日全食发生时贝利珠闪烁其中的时刻。

所谓贝利珠,是日全食开始或结束时,太阳光从月面边缘的山脉缝隙中透射而出形成的一串光斑。光斑形似一串明珠,只持续一两秒钟。日全食发生时,月球轮廓划过日面,透过月面边缘的山谷,阳光从月球一侧消失,再从另外一侧重新出现。红色的日珥成为点睛之笔,一切发生在遥远宇宙的细节,共同造就了这一张令人难以置信的天文摄影照片。

很多国内天文业余爱好者更熟悉虞骏的另一个网名——Steed。他不仅是天文摄影师和天文学爱好者,也一直致力于相关科普。从十几年前开始,有天文学专业知识背景的虞骏就在各种媒体上从事天文及航天领域的科学传播工作,如今已是微博上最有影响力的天文达人之一。

在虞骏和其他科普博主的影响下,当下国内的天文学爱好者正在以加速度增长。如果用更浪漫的话说,他们是“追星人”,只不过他们追的不是娱乐明星,而是抬头向上看去,那些闪耀在璀璨银河之中的漫漫星辰。

追星逐日,令人着迷

“我觉得观星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情。” 接受《新民周刊》采访时,虞骏如此形容这个从小到大他一直所坚持的爱好,以及目前的事业。

在采访过程中,能够感受到孩童时期的观星爱好,对于日后虞骏如此热爱观星这件事有不可磨灭的影响。出生于80 年代上海的他,表示那是一个还没有太多城市光污染的时代。“哪怕是在上海,天气好的时候,抬头都能看到星星。”

回溯自己的追星启蒙,除了抬头就能看到星星的幸福感,虞骏还提到了那些天文科普刊物,其中就有很多“80 后” 熟悉的《飞碟探索》。有网友回忆起这本创刊于1981 年的科普杂志带来的影响:当年书中展现的奥秘、科幻世界,曾经是学生时代节省下钱最大的动力。那时候还接触不到电脑,这本书承载了小小少年的梦想,至今依然回味无穷。

“可能字没能认识很多,但那些书上的图片就足够吸引我。”等到上小学后,父母给虞骏买了更多的科普读物,这也让他对于天文的兴趣更浓厚。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有一套《十万个为什么》,其中按照不同领域分为好多本。大多数都是看过一遍便算了,唯有关于天文的那一本被他反反复复翻看,甚至都“翻烂了”。

再到后来,跟随父母去往安徽乡下学习生活。如此一来,在郊外远离城市的他,有了更好的观星条件。父母为他买来最简易的双筒望远镜。每当晴朗天气下夜幕降临,尤其夏天热得难入睡时,虞骏总喜欢一个人躺在阳台上,拿着望远镜不停地凝望夜空。

小时候一次次透过望远镜观星的体验,令虞骏对此已经形成了执念。大自然变幻莫测,观星过程也难免出现意外。如果出于不可预料因素导致某一次失利,他也会想办法在日后弥补,比如他和妻子的第一次“逐日” 经历。

“2013 年,那会我和我太太还没结婚,我和她,还有国内其他十几名爱好者一起去肯尼亚图尔卡纳湖西岸等待观看日全食。没想到就在日全食来临之际,突然遇上沙尘暴,导致我们最后的体验没有很完美。” 于是,3 年后虞骏奔赴印尼。在印尼卢武克,他拍下了文章开头提到的那张获奖照片,也在日全食开始时,顺利完成了求婚这一人生大事。

观星这件事,让虞骏与妻子多了一件能够去共同追求探索的选项,也令他结识了和自己有着同样爱好的观星“发烧友”,比如说身为程序员的陈家俊。和虞骏一样,陈家俊也会和另一半共同跨越大半个地球,只为一睹各种天文奇观。其中,日全食也是最令他向往的景象。

当月亮从太阳与地球之间穿过,如果从地球上某一个角度看过去,月亮的身影正好完全遮挡住太阳表面,而在地球表面划出一道长长的黑色月影地带,这便是在地球上观看日全食的原理。

不过,通常这条狭长的日全食地带,其宽度不过两三百公里,还会遇到荒无人烟的陆地,或浩渺的海洋。2019 年那次日全食,根据事先测算,在日全食即将结束前,位于南美洲的智利和阿根廷可以观赏到。于是,从当年6 月中下旬开始,来自世界各地的天文爱好者陆续涌向那条只有两百多千米宽的全食地带。

陈家俊最终选择了离海洋较远,气候更为干燥的阿根廷圣胡安省,他在日全食前3 天顺利抵达。经过事先踩点,他把观测点放在了圣胡安省高原地区的某个水库附近。

当地时间7 月2 日清晨,时值南半球冬季,不过气温并没有特别低,陈家俊驾驶着租来的汽车从几十公里外的旅馆出发,一路天气晴朗,直奔最终的观测点。等他到时发现,有些更加狂热的爱好者已经在此“安营扎寨”。

来之前他多次听闻阿根廷治安堪忧,甚至有朋友的汽车直接被砸窗然后车内设备都被抢走,所以那天一开始他并未敢下车,直到人越来越多,他也就放下了戒备之心。来自全世界的“追星人” 像奔赴一场盛会,大家交流着彼此在世界各地观星逐日的经历,也共同表达了对当天日全食的期待。

当天老天爷没有让这些人失望,日全食如约而至,良好的天气状况让大家如愿以偿完整地观赏了日全食全过程。考虑到如今新冠疫情让全球旅行受阻,陈家俊接受《新民周刊》采访时也坦言,2019 年那次看日全食的经历回味起来显得更令人难忘。

另一种延伸

作为一名程序员,虽然日常工作与追星的爱好看似没有太多联结,但陈家俊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式,将其作为日常以外的一种延伸。

“其实如果把观星作为一种爱好,准入门槛没有特别高,只有要单反、大光圈镜头和三脚架,懂得一些基础拍摄知识,就能拍出星轨、星空及银河。”陈家俊告诉《新民周刊》。不过,虽然门槛不高,但它也是一个没有上限的领域。随着接触的天文现象越来越多,如果想要观看深空的景象,少不了更加高级的望远镜与赤道仪,这些都是不小的开销。

据陈家俊介绍,目前观星爱好者通常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像他这样带着相对便携的设备到处去追星逐日,还有一类会有相对固定的观测地点。“现在有些人选择多花点费用,在一些观测条件比较好的地方建立自己的观测点,然后在家通过计算机远程操作设备进行拍摄。比如人平时都在上海,但可以花钱在中国的西北地区租下这样一个地方。”

除了硬件上的花费,想要掌握更高阶的知识与技能,需要不断学习。在其中,陈家俊便让自己的计算机学科背景有了“用武之地”。有时星空摄影需要几百张照片的后期叠加,而在拍摄时,如果一直手动去连续拍摄几百次,显然需要耗费不少精力。为此,陈家俊会事先通过对相机的编程,使相机自身就能完成这项工作。

在陈家俊看来,观星作为自己一直保持的爱好,最大的意义便是令自己的双眼得到了延伸。“平时我们生活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间,视野其实很有限。但是通过望远镜甚至能看到深空,视野就变得无限开阔。” 他很享受这种从前期搜集资料寻找地点,再到实地拍摄,最终后期修图出片的完整过程。在其中,用上自己所学的计算机知识,同样能感受到一种“延伸” 的快乐。

和陈家俊不同,虞骏哪怕在大学本科以及后来的博士期间,专业所学基本上都与天文学有关。对他而言,在毕业后从事天文学科普去影响更多潜在的爱好者,这是自己从小观星爱好的延伸。

浩瀚星空给人一种天然的距离感,以及相关专业知识门槛,这些都使得天文学至今仍是非常小众的领域。最初,虞骏的科普工作,只是在相关的刊物上撰写一些文章。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愈发意识到,对于这个小众领域而言,图片比文字更能激起人们的兴趣。这一点在他本人身上也得到了某种验证:孩童时期最先让他爱上观星的,还是那些少儿科普读物上的图片。

“我在从事科普工作早期,曾经参加过一些小型节目的录制。我记得有一次聊到天文学,我说得可能天花乱坠,但旁边另外的嘉宾却觉得要犯困。这是一件离不开想象力的事情,而图像对于想象力的激发,是语言和文字很难企及的。”

于是,虞骏从前些年开始将星空摄影也作为科普的手段。通过分享一些观星照,他发现照片上那些令人惊叹的美妙夜色,能够唤起更多人对于地球以外浩瀚宇宙的向往。

光是自己分享还不够,他觉得还需要有一个平台,让其他人也能够有一个“显摆”的地方。这便是“夜空中国”网站的由来。他选择每天推荐一幅其他星空摄影师拍摄的作品,让没“入坑”的人们在此欣赏到壮美的星河,更为已经“入坑” 的爱好者提供机会。

在采访过程中,虞骏向记者分享了一个少年时期的故事:有一次他通过望远镜观看星空,其中有一颗最闪亮的星星。起初虞骏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随着查阅资料和不断推测,最终年幼的他认定这就是木星。于是虞骏将前后的心路历程写进了作文,得到了语文老师的肯定。往日的这些经历令他明白:“显摆” 对于一些爱好的培养,是一种正向的需求。爱好若在长期的艰难付出后得不到肯定,想要延伸下去就难上加难。

幸福与烦恼

无论是陈家俊或虞骏,都在采访中表示现在国内天文学业余爱好者的队伍正在不断壮大,“追星人” 设备更新换代的速度正在不断提升,这些都是科技进步与全球化时代赋予他们的幸福。

“现在观星的门槛降低了很多,像我小时候了解信息的渠道非常有限,只有那些科普读物。现在互联网高度发达,完全不用担心接触不到相关信息。除了信息,设备升级也不可忽视,现在很多手机都能拍星空,这在过去也很难想象。所以无论从接触到入门,再到一些实操,都比以前更便捷。” 虞骏对《新民周刊》说道。

科技进步对于观星爱好者的提升确实是全方位的,不局限于硬件设备。以令陈家俊与虞骏格外着迷的日食为例,如今在各大专业天文网站上可以查到未来100 年内每一次日全食出现的时间与可能观测的地点。加上全球化时代,世界各地通行变得更加便捷,可以说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与经济预算,哪怕是业余爱好者,也有越来越多的机会去“逐日”。

然而,科技进步带来的改变很多时候都具有两面性,致力天文学科普超过10 年的虞骏深以为然。“一般而言,小朋友比起成年人,会有更多想象力。在他们成长过程中,很自然地会对新事物产生兴趣。对于接受新东西,他们更有好奇心和耐心。不过现在城市里的小朋友,很难像我小时候那样,夜晚在城市里就能去欣赏星星。城市化进程太快,带来了太多不必要的灯光浪费。”

除此以外,虞骏也觉得现在人都太忙了,无论成年人还是小朋友。“成年人往往面临加班的困扰,而小朋友的课余时间也被补习班充斥,不太会有那么多闲暇时光让他们再好好地去观星。”

幸福也好,烦恼也好,早已不是当代“追星人” 第一天就面临的状况。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还是:一直热爱,一直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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